与权臣同眠(17)
“正是如此。”闻子胥轻抚茶盏,“我与卫弛逸关系才稍稍缓和,她便已经得知,还特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我与卫弛逸的师徒关系重提。言下之意,若我反对,便是承认自己教导无方;若我赞同,便是默认了这个安排。陛下已有决断,长公主又占着大义名分。我若再坚持反对,反倒显得刻意,更会让人怀疑我与卫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过去我们倒是小瞧了这位长公主。”白棋叹道:“不过公子,卫公子心性未定,此去边关,实在令人担忧。他虽得您指点,终究缺乏实战历练。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是......”
闻子胥心中隐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胸口,让他难得地感到一阵烦闷。他抬手止住白棋的话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既然已成定局,多想无益。”闻子胥打断道,“那小子对我一片赤诚,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出征之日没几天了,你去准备一下,我料他今晚必来请教军中事宜。该教的,我自会倾囊相授,至于他能领悟多少,就看他的造化了。”
白棋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闻子胥独坐窗前,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案头,那枝芍药不知何时已被棋叔插进了天青釉玉壶春瓶中,此刻正静静绽放。他望着那抹鲜红,似乎又瞥见了卫弛逸的张扬模样,一时竟失了神,眉宇间笼罩的忧色久久不散。
卫府内,卫弛逸正在院中练剑。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声响,一招一式间却隐隐透着几分浮躁。见父亲归来,他收剑迎上前去,却见卫宾面色凝重,不由心中一紧:“父亲,朝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卫宾屏退左右,将他带入书房,沉默良久才沉声道:“今日朝会,陛下已定你为参军,三日后随军出征。”
卫弛逸先是一怔,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并非不知战场凶险,但想到能真正为国效力,心中仍涌起一股热切。然而看着父亲忧心忡忡的面容,他谨慎地问道:“这是子胥,不……闻相的意思?”
“是,也不是。”卫宾重重一叹,在太师椅上坐下,显得格外疲惫,“秋唯简提议让你任先锋,为父在朝堂上近乎失态。若不是闻相在从中斡旋,你怕是真要去做那送死的先锋了!”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可即便是参军,为父这心里始终难安。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又是第一次上阵……”
“父亲,”卫弛逸放下剑,在父亲面前单膝跪地,“儿子知道您担心什么。既然闻相肯在朝上为我说话,想必不会坐视不管。儿子想……”
“你想去相府?”卫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来,“为父何尝不想你去求他指点?可闻相身份特殊,今日在朝上出手相助已是破例。我们若是得寸进尺……”
他攥紧拳头,声音愈发低沉:“为父是怕……怕咱们卫家承受不起这份人情啊。”
卫弛逸抬起头,目光坚定:“父亲,正因如此,儿子更该当面致谢。况且闻相既然出手,想必已有所考量。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儿子在战场上也能多几分把握。”
卫宾凝视着儿子年轻却坚定的面庞,想起今日下朝时闻子胥所说的话,终是长叹一声:“罢了。你去吧,记得带上陛下御赐的玉川先生罐,就说是为父的一点心意。记住,在闻相面前,切不可失了分寸。”
“儿子明白!”
卫弛逸退出书房后,卫宾独坐良久,忽然唤来刘管家:“去把老夫那件金丝软甲取来。”
闻子胥趴在案桌上小睡了会儿。近两年来,他几乎每日这般惫懒,对朝堂之事已经无甚上心。朦胧间,他听见灵溪在门外轻声禀报,说是卫弛逸在外求见。
他缓缓直起身,不料沉睡时侧脸不慎蹭到未干的笔毫,一道墨痕正沿着颧骨斜斜划过,在如玉的面容上显得格外醒目,他却毫不知情。
灵溪在门外又唤了一声,他才彻底清醒,揉了揉眉心道:“让他进来。”
卫弛逸踏入书房时,原本恭敬的神情在抬头的瞬间凝固。他看见那道墨痕像一笔随性的工笔,斜斜画在闻子胥清冷的侧脸上,平白给那张总是端庄自持的面容添了几分难得的生动。
“子胥……”他一时忘了行礼,目光怔怔地追随着那道墨痕。
闻子胥微微蹙眉:“今日朝堂之事,你想必也知道了,可有什么打算?”
卫弛逸这才回神,忙躬身道:“今日多亏子胥在朝堂上帮我进言,我才不至于担任先锋险职。”他说着,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墨痕,“若非子胥周全……”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他看见闻子胥端茶时,墨痕随着面部线条微微牵动,竟像活了一般。这发现让他心跳莫名加快。
闻子胥放下茶盏,察觉到他异样的注视:“怎么?”
“擦擦,”卫弛逸下意识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素帕,“子胥脸上……沾了墨。”
闻子胥这才抬手轻触脸颊,指尖果然染上一抹墨色。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无妨,我去洗把脸。”
“不用那么麻烦,”卫弛逸伸手虚拦了一下,“这样……也挺好看的。”话一出口便觉唐突,忙解释道,“我是说,比起平日那般一丝不苟的样子,现在这样更……”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得将帕子递过去:“还是擦擦吧。”
闻子胥接过帕子,却并未立即擦拭:“你方才说,多谢我帮你推了先锋之职。那若是让你自己选,你可愿意做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