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权臣同眠(28)
“这……殿下能答应?”
“她会答应的。”秋唯简睁开眼,望着车顶晃动的流苏,“因为她要的,本就不是卫家父子死。她要的是闻子胥这个人。”
马车在雪夜里缓缓行驶。年轻主事沉默半晌,忽然问:“那卫弛逸……真就成闻相的人了?”
秋唯简没回答。
她只是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雪越下越大,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今夜天牢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牢房里。
卫弛逸仍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青石,一动不动。
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铁窗外风雪呼啸,偶有雪花从栅栏缝隙飘进来,落在他染血的肩头,转瞬即化。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额头在青石上压出一片红痕。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意味,有悲凉,有解脱,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慢慢直起身,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方小小的铁窗。
窗外,是龙京的夜空,风雪弥漫,不见星辰。
可他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春日。芍花开满长街,红衣状元骑马游街,他躲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时他想:这人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后来他成了那人的学生,那人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偶尔被他气得皱眉,却从未真正厌弃过他。
再后来……就是今夜。
那人说:做我的狗。
卫弛逸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红。
他终于知道了闻子胥对自己的情意,却没想到是在这样悲惨的情形下。
他闭上眼,任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肩上的伤还在疼,腿上的冻疮痒得钻心,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活着。
活下去,才能洗清冤屈。
活下去,才能报仇雪恨。
活下去……才能继续看着那个人。
而此刻的相府。
闻子胥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漫天风雪。手中那方素帕已被攥得温热,上面干涸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褐。
白棋端茶进来,见他这样,轻声劝:“公子,夜深了,歇吧。”
闻子胥没动,许久才问:“棋叔,你说我今日……做得对吗?”
白棋沉默片刻,温声道:“公子做得对。卫公子那孩子,值得您救。”
“值得?”闻子胥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救他,不是因为值得。”
“那是……”
“是因为我欠他的。”闻子胥转过身,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眼底神色复杂,“当年那一箭,今日……该还了。”
白棋不再多言,只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悄步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闻子胥走到书案前,重新翻开那幅未完成的画。
烛光下,画面鲜活如昨,鲜衣怒马的少年纵身疾驰,手中折扇稳稳夹住冷箭,眉宇间尽是恣意张扬。那是卫弛逸本该有的模样,是春日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可今夜牢中那人……
满身血污,铁链加身,跪在冰冷青石上,奄奄一息。
闻子胥指尖轻触画面中少年的脸颊,那笑容灿烂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唤“子胥”,就是不肯叫“先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仰慕与热切。
那时他觉得烦,觉得这孩子太过跳脱。
如今才知,那份跳脱是多么珍贵。
画笔从指间滑落,“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
闻子胥缓缓闭上眼。
肩胛微微颤动,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正正砸在画中少年的衣襟上,墨迹晕开一小团,像化不开的血。
“对不起……”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没护好你。”
又一滴泪落下。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永远从容淡漠的权臣,此刻独自站在书房里,对着多年前的一幅画,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那孩子说“我想离你近些”,想起那夜墨痕沾颊时少年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沙盘推演时认真的侧脸,想起除夕夜自己写下的“春深时,待君归”。
春还未深,人已半残。
“若我当年……多教你些保命的手段……”他哽住,说不下去。
若他多教些,那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在寒关陷入绝境?
若他早些察觉长公主的算计,是不是就能防患于未然?
若他……
没有若。
闻子胥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再睁眼时,眼底已恢复平静,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抹微红。
他小心卷起画卷,重新收进书架深处。
然后走回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明日早朝要呈的奏折。字迹依旧工整,笔力却比往日重了三分,每一笔都像是要透过纸背。
窗外风雪呜咽。
而这座寂静的相府里,有人将对一个人的愧疚、痛惜、还有那份说不出口的情愫,全部埋进心底最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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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玉衡定音
正月二十一,大雪。
这是龙京百年来最冷的一个早晨。宫门开启时,积雪已没过脚踝。文武百官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上朝,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当闻子胥的身影出现在丹墀尽头时,所有低语瞬间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