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权臣同眠(79)
他本人坐镇中枢, 案头奏报堆积如山, 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倦色, 唯有眼神锐利如初, 仿佛不知疲惫。卫弛逸伤势不轻, 被按在暖阁诊治,草草包扎后便不肯再躺, 执拗地守在能听见外间动静的地方,仿佛随时准备起身拔剑。
新皇龙璟承的登基仪式异常仓促。就在先帝灵柩停放的奉先殿偏殿, 身着临时改制的素白冕服, 在闻子胥、沈潭明、仲晴珠等重臣及部分宗室的见证下,完成了告天、告祖、受玺的流程。整个过程, 他都像个提线木偶,目光时常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最前方的闻子胥,仿佛在寻求指引。当“吾皇万岁”的呼声再次响起时, 他放在膝上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这边,权力交接的尘埃刚刚落定, 另一边,暗流便已涌动。
闻子胥当庭请旨,求“摄政”之权,总领朝政,以应对新朝初立、内外交困的危局,并立下“一年还政归隐”之约。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殿内气氛陡然微妙。沈潭明等老臣面色复杂,他们承认非闻子胥无人能稳局,却忧心皇权旁落。长公主龙璟汐垂眸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心中冷笑这以退为进的高明。新帝龙璟承看着闻子胥,嘴唇翕动,感激与依赖之下,那“摄政”二字隐隐刺痛着他刚刚戴上的冠冕。
最终,在闻子胥沉静的目光与仲晴珠出于稳定考量的支持下,龙璟承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准……闻相所奏。即日起,加封闻子胥为摄政王,总领朝政,诸卿……当悉心辅佐。”
“臣,领旨谢恩。”闻子胥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他知道猜忌的种子已然埋下,但他别无选择。这艘船漏洞百出,他必须掌稳舵,至少,要让它驶出眼前这片惊涛骇浪。
接下来的封赏,涉及卫弛逸。
闻子胥亲自呈上为卫家翻案的铁证,包括龙璟霖与苍月往来密信中关于构陷寒关守军、断送粮草的部分,以及刘福等人关于当年传递假军情、陷害卫老将军的口供。铁证如山,满朝皆惊。
沉冤得雪!远比当初更加清白!
卫弛逸被宣入殿时,虽面色苍白,伤口裹着厚厚绷带,但脊梁挺得笔直。当听到“追赠忠勇公卫宾谥号’武毅‘,配享太庙”、“卫弛逸袭承忠勇公爵位,领京畿卫戍副指挥使一职,加封龙骧将军”等一系列旨意时,他跪在殿中,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肩背微微颤动,却未发出一丝呜咽。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地上迅速晕开的两点深色水迹,泄露了积压多年的悲愤与此刻汹涌的酸楚。
他终于一雪前耻,重振卫家荣光。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
初步统计,龙璟霖纵火焚城之计,虽被及时发现,却仍有七处火场未能蔓延开来。烧毁民宅商铺逾千间,东市永丰仓一角被焚,损失存粮数万石,西城武备库外围受损,军民死伤逾三千人,流离失所者近万。
繁华的龙京,多处街巷化作断壁残垣,焦臭气味数日不散。
数日后,北境加急军报与苍月国书几乎同时抵京。
新朝甫立,龙国以龙璟霖勾结外敌、祸乱宗庙为由,正式照会苍月,要求其归还趁乱侵占的北境四城十六郡。
苍月回应的国书措辞恭谨,对新帝登基备致贺忱,却通篇咬定:“吾朝应贵国三皇子、前璋王所请,出兵助其平定内乱,维系龙国正统。如今内乱既平,元凶伏诛,然四城十六郡之地,乃我苍月将士应盟友之请、流血苦战所得,亦是两国敦睦邦交、共御奸佞之见证。”
字里行间,寸土不让之姿昭然若揭。
更可恨的是,苍月在边境全线增兵耀武,摆出强硬姿态,暗示若龙国不承认此既成事实,便不惜重启战端。
显然,苍月新帝,从未真正相信龙璟霖能成功。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北境四城十六郡这块实实在在的肥肉。龙璟霖的疯狂计划,恰恰成了他攫取利益的最佳掩护。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主战之声高涨,尤其是刚刚洗刷冤屈、血气方刚的卫弛逸,当场请命,愿率军北伐,收复失地。
令人意外的是,闻子胥按下了所有冲动的声音。
他站在御阶之下,面对龙璟承和满朝文武,冷静得近乎残酷:
“陛下,诸公。现下先帝新丧、新朝初立,内乱方才甫定,京城处处焦土,国库几近空虚,流民亟待安置……此时举全国之力远征,胜算能有几何?苍月以逸待劳,据坚城而守;我军师老兵疲,粮秣难继。强行开战,恐非收复河山,而是将更多忠魂白白葬送关外,甚或动摇新朝根基。”
殿内霎时如沸水泼油,反对之声轰然而起,尤以武将和部分年轻文臣为最。
有人痛陈国耻,言必称“寸土不可失”;有人激愤请战,誓言“马革裹尸”;更有人含沙射影,指斥按兵不动是为“畏战误国”。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立刻便要挥师北伐。
闻子胥静立如山,待那激愤的声浪稍歇,目光才缓缓扫过卫弛逸因激动而紧绷的侧脸,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压下了所有嘈杂:
“北境四城十六郡之耻,本相一刻不敢忘,卫将军血海深仇,天下共鉴。然治国如对弈,争一时之气,易;谋万世之安,难。有时需忍一时之辱,咽下喉头血,方有徐徐图之的余地。当下第一要务,非逞快意恩仇,而是让龙国活下去,喘过这口气,蓄起这份力。”
他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冰冷力量,将沸腾的主战情绪骤然浸入现实严寒。几位还想再辩的老臣,在他沉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注视下,张了张嘴,终究颓然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