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权臣同眠(93)
闻子胥沉默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龙允珩对父亲的隐秘情愫与酒后失德,卫夫人的恐惧与牺牲,侍女的毒计,龙璟秀尴尬的出身,以及……卫弛逸那真正尊贵却尴尬无比的血脉。
难怪龙允珩临终前眼神那般复杂,有愧疚,有托付,或许也有一丝对血脉的难以割舍。难怪龙璟汐能拿到如此隐秘的把柄。也难怪……龙璟秀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搅乱风云。
“母亲放心。”闻子胥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此事,子胥已知晓。弛逸不仅是您的儿子,也是子胥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既知晓,便绝不会让任何人,以此伤害他分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盎然春色,眼神却冰冷如渊。
“此事,您烂在心里多年,今日告知子胥,便到此为止。您回去后,只当从未听过任何流言,更不知晓子胥今日所问。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卫夫人看着他挺拔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的背影,心中稍安,却更添愧疚,只能深深一福:“一切……拜托你了。”
闻子胥微微颔首,并未回头。
卫夫人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却虚浮得厉害,来时那份强撑的焦急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身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旧日阴影与对未来的无尽忧虑。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步步挪出暖阁。
白棋无声地候在廊下,见状上前,并未搀扶,只是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稳的姿态引路:“夫人,这边请。”他的声音平和,仿佛只是寻常送客,却让卫夫人恍惚的心神找到了一丝依靠。她点点头,跟在白棋身后,身影没入庭院曲折的回廊深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而沉重。
送走卫夫人,闻子胥独自立于书房,良久未动。窗外的日光偏移,将他孤直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暖阁内彻底寂静下来。
闻子胥独立良久,方才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他抬手,重重按在眉心,仿佛要将那汹涌而来的信息碾碎。
恨意,如同淬毒的冰棱,骤然刺穿了他一贯的冷静。龙允珩……那个懦弱却也仁慈的皇帝,死后竟给自己留下了一颗足以炸毁无数人命运的惊雷!龙家……这龙家的血脉,难道生来便带着算计与不堪吗?
心疼,随即翻卷上来,比恨意更绵密,更尖锐。他的弛逸……那样赤诚热烈、一心只想保家卫国的少年将军,朝堂的暗箭已足够险恶,如今却还要背负这样一重肮脏尴尬、足以颠覆他所有自我认知的血脉秘密。凭什么?他此生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两种情绪在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疲惫如山压下。
但他终究是闻子胥。几个深长的呼吸之后,那按在眉心的手缓缓放下,眼底所有激烈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不能再拖了。
他走回书案,铺开信纸,笔尖蘸满浓墨,手腕稳如磐石。
有些棋,必须提前下了。有些人,也必须……清理干净!
第46章 流言淬毒
秋末冬初的龙京, 本该是金风送爽、玉露生寒的时节。可今年的风里,却挟带着一股比北地早至的寒气更刺骨、更黏稠的不安。乌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迟迟不肯落下今冬第一场雪, 只将一种阴冷的、无所适从的湿意, 渗进砖缝瓦隙, 也渗进人心深处。
起初只是茶余饭后几声压低的嘀咕, 像墙根背阴处悄然凝结的霜花,不起眼,却在每个清冷的早晨, 蔓延出更诡谲的纹路。
城南“四海楼”里, 那个以说前朝秘闻出名的王瞎子, 炭盆烧得正旺的某日, 忽然改了话本。他不说才子佳人, 也不讲沙场铁血, 而是拍响那方油光水滑的惊堂木,“啪”一声脆响, 压下了堂内因天气阴寒而略显瑟缩的嘈杂:
“列位看官,天儿冷了, 老朽今日不说那风花雪月, 也不扯那万里烽烟,咱说点……近的、热的、关乎咱们每个人头顶这片天的奇闻!”
他刻意顿了顿, 浑浊的眼珠仿佛能视物般扫过台下,沙哑的嗓音被炭火气一烘,带上了一种蛊惑人心的暖昧:
“诸位且思量, 这世间顶顶贵重的物事,是什么?是那黄白之物?是奇珍异宝?非也,非也!”他摇头晃脑, 山羊须一翘一翘,“最贵的,是‘根’,是‘脉’,是那生来就刻在骨血里、写在命里的——命数!尤其是那天家的血脉,真龙之种,凤髓之胎,一丝一缕,都牵扯着江山气运,亿兆生灵!”
台下有老茶客啐了一口:“王瞎子,灌了两口黄汤,又敢编排天家了?仔细你的舌头!”
王瞎子却不慌,嘿嘿一笑,凑近些,声音压得低,偏又字字清晰,像小刀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老朽岂敢?不过是说个古往今来皆通的理儿,这血脉传承,贵就贵在一个‘真’字。戏文里唱的‘狸猫换太子’,那是哄孩子的把戏。可若是……那真龙血脉,机缘巧合,流落到了将门之家,被当作麒麟儿养了二十年,文武双全,名动天下……列位想想,这是该庆幸苍天有眼,明珠未永沉沙海呢,还是该忧虑……这明珠之光,照亮的,究竟是谁家的庙堂?”
茶馆里“嗡”的一声,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有人眼神惊疑不定地左右瞟看,有人低头猛灌粗茶以掩饰神色,更有人眉心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显然听懂了那字缝里的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