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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记得(8)

作者:陈子呀 阅读记录

是护士的声音。

“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位神色疲惫的中年女人,眉宇间压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虑,连走路都带着几分仓促。

她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泛白的下颌线。

或许因为冷,或许是情绪,他整个人都瑟缩着,肩膀微微垮着,胸腔内扣,手攥着拳紧绷地垂在身边。

他就像一根被风雨压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弦。

“沈医生,实在不好意思…”女人一进门,声音就先弱了一截,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抱怨与无力,“我们约了好多次才排上您的号,这都考完试三个多月了,他的状态越来越差,今天差点没能把他带出门…”

她说到后面,声音微微发颤。

沈寂起身,示意两人在沙发区坐下,语气比平日对待其他患者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平缓,“先坐,慢慢说。”

女人扶着少年坐下,自己也紧紧挨着他落座,掌心一直裹着少年的手,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少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阴影里。

小记得不知何时已经飘了过来,安安静静站在少年身后,眉头轻轻蹙起。

少年脑后的记忆碎片,不是散乱,不是拥挤,也不是像张桂兰那样慢慢褪色。

是沉底。

大片大片明亮的、本该发光的记忆,被一块巨大而冰冷的石头死死压在最深处,灰暗、沉默,一丝光都透不上来。

上面只浮着一层薄薄的、刺骨的情绪。

那是沈寂说的——

我不行。

我很差。

我不配。

“他把自己的光,全都关起来了。”小记得轻声说。

沈寂冲着小记得很浅地点了下头,随后开始询问起少年的情况。

在女人略带焦虑的叙述里,一段沉重的过往被慢慢摊开。

莫平风,从小成绩优异,是全家人小心翼翼捧起来的希望,在高考前,所有考试,都是他那所省重点学校的年级前十。谁也没料到,成绩出来那天,远低于预期,连最稳妥的志愿都擦肩而过。

从那天起,所有关心都变成压力,所有安慰都变成刺。

“你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你本来可以更好。”

“要不复读吧。”

没有人问过他,这三年究竟多累。

于是在无数次“你本可以”的指责里,他的大脑启动了最极端的保护机制——

忘掉所有努力。

忘掉清晨五点的台灯。

忘掉深夜十二点的草稿纸。

忘掉无数次咬牙撑过去的瞬间。

只留下一句:我失败了。

沈寂看向始终低头的少年,声音放得更缓:“莫平风,你现在,还记得高三的时候,每天都在做什么吗?”

少年的肩膀猛地一僵,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挤出两个字:“不记得。”

沈寂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急切,只是保持着温和而坚定的语气,继续引导:“没关系,记不起来很正常。我不是要你立刻想起来,只是想问问你,当你听到‘高三’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是紧绷,是沉重,还是别的什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女人想开口催促,被沈寂用一个轻轻的手势制止。他示意女人耐心等待,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丝毫评判,只有纯粹的接纳。

小记得站在少年身后,再次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沉底的碎片,还是压抑地无法靠近,他只能安静地守着,一边等待沈寂继续松动他的情绪,一边无声地传递一点微弱的暖意。

终于,少年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累。”

“累。”沈寂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共情,“我能理解。高三本身就是一段很辛苦的日子,每天要面对很多压力,要做很多题,要熬很多夜。这种累,是不是藏在骨头里,连呼吸都觉得沉?”

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没有说话,但沈寂能看到,他攥着裤子的手,松了一丝。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他开始愿意接纳自己的情绪,而不是一味地压抑。

“我知道,你现在觉得,自己的努力都白费了,对不对?”沈寂继续问道,语速放缓,每一句话都留足了让少年消化的时间,“因为最后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所以那些熬夜刷题、清晨背书的日子,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一次,少年没有沉默,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嗯。努力了那么久,还是考砸了。我就是个废物,不配让他们抱有希望。”

“我听到了,你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不配被期待。”沈寂没有否定,而是先接住他的情绪,“这种感觉一定很难受吧?就好像全世界都在指责你,连你自己都在否定自己。”

少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女人眼眶也红了,想伸手抱一抱儿子,又怕惊扰到他,只能紧紧攥着他的手,无声地掉眼泪。

小记得看着少年掉眼泪,一股无措涌上来,他有几分着急地喊沈寂,“你快帮帮他。”

“平风,我想让你试着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努力的意义,是只有拿到好结果才算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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