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孩子哄哄闹闹地往楼下跑。

屋子里一下清静了一半。

肖月手里捧着那个盒子，没动。她偷偷抬眼，极快地瞄了一下谭薇。

谭薇就蹲在那儿，没催她，也没走，只是静静地笑着，眼神里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有鼓励。

肖月的心跳快了两拍。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透明的玻璃纸，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片雪花。这玻璃纸多透亮啊，还带着股好闻的香味，她舍不得撕坏，一点点揭下来，叠成方块，揣进了兜里。

然后，她打开了盖子。

小姑娘的眼睛倏地睁圆了。

盒子里躺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白兔。不是泥捏的，也不是布缝的，是用那种卷卷的、软软的羊毛做的。兔子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红色的珠子，脖子上还系着个小铃铛。

肖月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戳兔子的肚子。

软的。

好软。

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楚和欢喜涌上心头，她把玩偶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着那柔软的绒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谢谢婶婶。”

“哎哟，我就说嘛！”魏大嫂大步走进来，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妹子你这手笔也太大了，那铁皮火车得不少钱吧？这俩孩子算是有福了。”

站在孩子们身后的魏珍珍撇了撇嘴。

她捏着辩梢，眼睛死死盯着肖月怀里的那个羊毛兔子，眼底闪过一丝妒意。

魏珍珍阴阳怪气地：“大嫂，这新鲜东西，小孩子家家的，玩两天就坏了。你平常不都教我们要爱惜东西，不能乱花钱吗。肖团长的工资是高，但那可都是血汗钱啊。我都……唉。再说了，”她眼珠子一转，冲着肖月说，“小月啊，以后可得听你婶婶的话，别惹婶婶生气，不然这好东西人家随时能收回去，毕竟不是亲生的……”

“你这嘴是没把门的还是怎么着？”

魏大嫂猛地转过身，眉头倒竖，狠狠瞪了魏珍珍一眼。平常看着挺老实的一姑娘，今儿个是怎么了，尽说些不着调的话。

魏大嫂是个直肠子，最听不得这些弯弯绕绕，当即就对着谭薇解释：“妹子，你别听她瞎咧咧。我看人准，你一看就是个敞亮人，又有文化，这两个孩子跟着你，那是掉进福窝里了。”

说完，她又转头数落魏珍珍：“你在我这住了大半年，我难道没照顾好你？吃我的喝我的，这会儿倒学会挑拨离间了？”

魏珍珍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跟这个泼辣的大嫂顶嘴。

她心里那个恨啊。

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肖穆。那个男人穿着军装，身姿挺拔如松，正低头看着谭薇，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魏珍珍咬住了下唇。

她喜欢肖穆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她刚从老家来，在岗亭被哨兵拦住盘问，急得都要哭了，是肖穆路过，那是她第一次坐吉普车。男人坐在副驾驶，侧脸冷峻，一句话就能让哨兵敬礼放行。

那种气派，那种威风。

村里那些满身汗臭味的泥腿子怎么比？

她一直觉得自己长得不差，十里八乡都夸她皮肤白，是当城里太太的命。她勤快，能干，还会纳鞋底，只要肖穆能看她一眼，肯定知道她比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强。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女人抢走了。

魏珍珍抬起头，自以为隐晦地狠狠剜了谭薇一眼。

谭薇是什么人？那是在海城的大宅门里斗过渣爹、见过风浪的。那道带着酸意和恨意的目光落在背上，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根本没把这小姑娘放在眼里，只是轻轻笑了笑。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侧过身，手挽住了肖穆的胳膊。

肖穆低头看她：“怎么了？”

谭薇戳了戳男人的腰，凑近他耳旁低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家老肖长得太俊了，容易招蜂引蝶。”

肖穆那张常年在大西北风吹日晒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红晕。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魏珍珍看着这一幕，眼圈瞬间红了，她赶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黄鳝来咯。还有大甲鱼。谁要吃啊。”魏方的声音传来，跟着的是男孩子们闹腾应和的叫声。

魏大嫂立刻笑了，“一定是老魏回来了。太好了。弄到甲鱼了。”她冲着谭薇道，“弟妹，你今天可要尝尝嫂子的厨艺。”

“那我可有口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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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肖穆把一沓钱和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这个月的津贴，还有之前存的一些。”他推了推那个铁盒子，神色有些严肃，“这周团里要搞联合评比，还有战备演习，我可能不能每天回来。家里……就辛苦你了。”

谭薇走过来，接过铁盒子。

“放心去吧。”谭薇转过身，极自然地伸出手，帮肖穆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风纪扣，“家里有我呢。”

肖穆低头看着身前的谭薇。灯光下，她的睫毛长长的，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谭薇。”

“嗯？”

“要是……要是有人说闲话，或者是受了委屈，你别憋着。去楼下传达室给我打电话。”

谭薇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谁会给我气受？”

肖穆抿了抿嘴，“是，我家领导可厉害了。怎么会受气。”

谭薇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在他那硬邦邦的胸口戳了一下：“行了,你安心工作，后院起不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