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寺正(28)+番外
梧桐露出今日第一个笑:“我不怕危险。我只怕沙棠姐含冤而死,而凶手逍遥自在。”
她看向林玉,脑中浮现出方才她见锁时遗憾同情的神色,庆幸道:“幸好,等来的是一个好人。”
好人此话,太重太沉。
林玉从没想过要撑起这个词,她所做皆为寻亲求真,查案全是奉命而行。只是此刻,她没来由地停下脚步,细听梧桐哭诉。
“是我太胆小,当时没敢追上去,”梧桐泪珠簌簌,“太暗了,我甚至都不知,当时沙棠姐还有没有气息。”
她陷入自己的思绪,喃喃:“你不知,若是没有沙棠姐,我早死了。”
梧桐是在大雪纷飞的冬日被拐来京城的,一睁眼就发现四周陌生不识,朋友皆不在身旁。唯有一个恶狠狠地拿着鞭子的妇人。
金二梅想让她接客,颇用了些手段,可梧桐宁死不肯,终日哭喊,手都被夹肿了也不愿屈服。
薄情老鸨见过太多初来青楼要死要活的人,大多没过多久便低头接受现实了。这般顽固的女子还是头一遭,心下厌烦就把她丢到暗室了,想着时间一到自会放弃抵抗。
暗室昏暗,见不到一丝亮光。
没有热水,没有食物,腹中已饿到没有感觉了,四肢只是连接身体的摆具,但身体上的折磨远不及心理上的痛楚,她倚靠在角落处,目光空洞地抬头望去。
可惜,就连暗室的顶都如此厚实,看不到一丝生的希望。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
梧桐苦笑一声,对林玉道:“可是,我没有死。”
梧桐又醒了,这一次室中不再黑暗。火折子发出黄色微光,除了亮光,还很温暖。
一个长相柔和温婉的女子带来了光亮。
“你是谁?”梧桐艰难出声,惊异的发现嗓子不再艰涩干裂。
女子见她醒了,拿出一个白花花的馒头,笑容温和:“我叫沙棠,刚才给你喂过水了,来吃点东西。”
不见还好,一见食物,梧桐只觉胃中烧心难耐,浑身都变得难受起来。
不管了,无论有没有毒,都无所谓了。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她饿了许久,稍微动一下便觉头晕眼花,可纵使视线模糊,她几乎是抢过那个馒头,不顾形象地咬了一大口,还没嚼几口就吞入腹中。
沙棠不好意思:“太晚了,只能找到冷馒头了。”
梧桐没觉着冷,只感到胃中空虚终于被填满。她边吃边急忙发问:“你是来救我的吗?可以带我出去吗?”
“对不起,我带不走你。”沙棠语气落寞。
梧桐停下了把馒头往嘴里塞的动作,将近质问道:“那为什么要救我?既不能让我出去,又为什么要给我生的希望?我宁愿饿死在这里。”
她哭出来,也停止进食,不断重复道:“为什么要救我?”
梧桐自小便是孤儿,也惜命,分明努力生活,却还是没能逃过这等命运。
在同老天的搏击当中,她只是想要赢一次,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哪怕是以惨烈的方式,她也不算输。
可眼下为何要救她?
为什么要救她?
醒来亦是无解境地,倒不如方才便登往极乐之地。
她双眼猩红,眼中已存死志:“你走吧,别被发现了。”
沙棠目光如炬,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你觉得死了就是赢了命运吗?你死后,不会有人记得你,也不会有人祭拜你,而金二梅照样不会愧疚。这一切,过些时日就会随风散去。”
女子眼神柔和,语气坚定:“死了的人不能再改变什么,只有活着才有无尽可能。被拐到这里,承受如此境地,错不在我们!错在人心不仁,天道不公!他人做出的恶事,凭何要你我的性命来偿还?!”
人心不仁。
天道不公。
如雷贯耳,梧桐失去力气,瘫倒在地。
“后来我便出去了。”
林玉眉眼一动,面上未有丝毫鄙夷神情,肯定道:“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梧桐意外,世间男子往往一边为青楼女子花钱一边鄙夷她们,还以为这大人也会是如此,却不料她说出此话。
梧桐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沙棠姐也是被拐来的,比我要早得多。在我之前,她劝过好些寻死的人,有人听了,有人还是死了。”
林玉不知作出如何反应,这本就是每个人的选择,实在不应评判。
她一下想到什么:“可你看起来……不像是常侍奉人的样子。”
若按梧桐所言,她好几年前就来到此地,可不管是楼下还是阁中,她的表现都很生疏。
梧桐:“是丹粟,她们与我们不大对付。她看不惯沙棠姐,经常过来抢客人,还会拿着客人赏给她的物件儿来炫耀。也因着这一点,我倒是躲过了很多次。”
她留给奚竹那女子?看起来的确像是能干出此事的人。
林玉又对梧桐交代了些事,走出柳姿楼时,外面天色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
人倒是比午时多了许多,有些小贩趁着此刻天气凉爽些,会担着小件儿在街旁摆卖,大多是些夏日吃食。乘了一整日凉的人出来散步,路过时也会买一两个。
透过人群,林玉意外地看到了奚竹,他居然在糖水铺子里等着,看起来百无聊赖,不知等了多久。
林玉快步走去,或许是见到他俊秀的面容,沉闷了一日的心也放松了些。
“你怎么出来了?丹粟姐姐呢?”她打趣道。
奚竹守门守了许久,一刻钟前才离开,在这里等着她,却不想此人第一句就是打听“风流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