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语I心言(168)
“叫他们往后退!全部退到六十米开外!不许靠近!”
陆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粉碎,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是刑侦队长,是整支队伍的指挥者,理智告诉他,不能妥协,不能满足凶手的要求,不能放虎归山,一旦让凶手逃脱,后果不堪设想,会有更多无辜的人丧命。
可他看着苏砚颈间那把冰冷的枪,看着那张平日里温和沉静、此刻微微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藏着的信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原则,所有的职业操守,在“他会受伤”“他会离开我”这八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他承诺过,绝不会让六年前的悲剧,在苏砚身上重演。
这一次,他赌不起,也不能赌。
“后退。”
陆征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极致的痛苦与隐忍,“全部后退六十米,立刻执行!”
“陆队……”
林骁迟疑着不肯动,他担心这一退,苏法医就再也回不来了,更担心凶手逃脱,酿成更大的祸事。
“执行命令!”
陆征猛地嘶吼一声,眼底的红血丝遍布,语气里的绝望与强硬,让所有人都不敢违抗。
队员们一步步缓缓后退,脚步沉重,陆征独自站在最前方,目光死死锁住凶手和苏砚,不敢有半分眨眼,生怕一个恍惚,就看到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林骁,去开车!快!”
陆征的声音急迫到发颤,带着哭腔,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是,陆队!”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疾驰而来,稳稳地停在距离凶手十米开外的位置。
林骁迅速下车,头也不回地退到远处,不敢有丝毫停留。
“过来!开门!你开车!”
凶手推搡着苏砚,力道狠绝,让他踉跄了一下,“别耍花样,老实点,等开出去我就放了你,听见没有!”
苏砚抿着唇,沉默地弯腰,坐进驾驶座,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反抗。
凶手紧随其后,猛地坐进副驾,枪口依旧死死对着苏砚的太阳穴,没有丝毫放松。
“开车。”
引擎轰然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迅速驶离烂尾楼,顺着偏僻的小路,消失在弯道尽头。
陆征站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心脏像是被生生剥离了一般,空荡荡的,疼得麻木。
他不敢真的放任不管,立刻按住耳边的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极致的冷静:
“技术队定位车辆轨迹,便衣队员悄悄跟上,保持最远安全距离,绝对不能被凶手发现,随时汇报位置,敢跟丢,我唯你们是问!”
“是!”
车辆一路驶出偏僻的街区,进入一段荒无人烟的郊外小路,道路两旁是枯黄的田野,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寂静得可怕。
凶手透过车窗反复观察,确认四周没有警车尾随,没有可疑人员,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停车。”
苏砚依言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地停在路边。
“下车。”
两人先后推开车门,站在空旷的小路上。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脸上,生疼。
凶手眼神阴鸷,上下打量着苏砚,像是在判断他是否还有威胁,片刻后,冷声命令:
“双手举起来,背对着我,往前走,不准回头,敢回头,我就开枪。”
苏砚没有反抗,缓缓举起双手,手臂绷直,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听话,冷静,配合得超乎想象,让凶手彻底放松了警惕,以为这个看似文弱的法医,已经被吓得不敢反抗,成为了任他摆布的羔羊。
就在凶手松懈的刹那——
“嘣——”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刺破郊外的寂静,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苏砚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剧烈的剧痛自腰侧炸开,像是有滚烫的烙铁狠狠扎进身体,撕裂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
他没有回头,却也知道——
凶手没有遵守承诺。
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放他走。
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浅灰色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的寒风一吹,疼得他浑身发抖。
苏砚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朝着路边爬去,粗糙的碎石磨破了掌心,渗出血丝,腰侧的伤口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晕厥。
他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躺在粗糙的石头路面上,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刮过脸颊,冷得刺骨。
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眼前不断闪过碎片一样的画面——
自家小院里长势喜人的多肉,阳光下结满果实的果树,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清晨醒来时陆征温柔的眼神,昨夜相拥时温暖的温度,那句在晨光里许下的、“我会守护你一生”的承诺。
原来人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真的会把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从头到尾,全都过一遍。
眼皮越来越重,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吞噬着他的意识。
就在他快要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猛地撞进耳朵里,穿透了所有的混沌与疼痛。
“苏砚——!”
是陆征。
他来了。
陆征疯了一样冲过来,当他看到路面上那片刺目的血迹,看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苏砚时,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麻木得没有丝毫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