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的旧案、几十年来的悬案、某些门派内部的私斗仇杀……所有脏水，一股脑全都泼到了柳无生身上。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哪怕其中九成九都是假的，可当所有人都在说、都在传、都在信时，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曾经的柳无生，在江湖上是何等形象？

是武林正道的领袖，是扶危济困的侠客，是公正严明的盟主，是无数江湖弟子心中敬仰崇拜的榜样。提起武林盟主，人人都要赞一声侠义、正直、公平、宽厚。他一言九鼎，号令武林，莫敢不从。

可如今，一切都彻底颠倒。

柳无生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三个字。

从人人敬仰的正道盟主，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盖世魔头。

街头巷尾、茶寮酒肆、门派内外、南北黑道，所有人提起他，都是又怕又恨。

有人说他为了夺权不择手段，残害同道；

有人说他修炼了邪门武功，需要活人血祭；

有人说他暗中勾结外敌，出卖武林利益；

有人说他心性残暴，以杀人为乐，视江湖人命如草芥。

到最后，就连用来吓唬哭闹不休的孩童，都只需要说一句“柳无生来了”，孩子便立刻不敢再哭。

其凶名之盛，比起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魔教教主，还要可怕几分。

声名狼藉，人心尽失。

这八个字，足以形容柳无生如今的处境。

而这一切，都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传到了柳无生本人的耳朵里。

风家堡，早已不复往日的威严与平静。

整座堡垒都被一股压抑、恐怖、惶惶不安的气氛笼罩。下人们走路低着头，说话压着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一个个心惊胆战，能躲多远躲多远，绝不敢靠近柳无生所在的书房、大殿、起居院落半步。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秒，这位盟主会不会突然暴怒杀人。

书房之内，地面上早已铺满了一层又一层碎裂的瓷片。

白瓷杯、青瓷杯、玉杯、琉璃杯……但凡柳无生手里能拿到的杯子，几乎都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短短一个月，风家堡里的茶杯，被他摔得快见底了。

“砰——！”

又一只白玉茶杯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四溅。

柳无生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脸色狰狞得近乎扭曲。

他身上那一身象征着武林正道魁首的黑金盟主锦袍，此刻再也撑不起半点威仪，只显得戾气冲天，骇人至极。

下方跪着的探子和心腹，一个个浑身发抖，额头紧贴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句话说错，便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声名狼藉……魔头……妖邪……”柳无生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念着江湖上流传的称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滔天怒火，“一群瞎子！一群愚民！一群废物！”

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失控发狂。

那些灭门案，有几件确实是他为了掩盖阴谋、杀人灭口所为。

可剩下十之八九的案子，根本与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全是栽赃！全是陷害！全是污蔑！

可偏偏，整个江湖都信了。

偏偏，他百口莫辩。

偏偏，他越是想解释，越是想压制，反而显得越是心虚，越是坐实了那些骂名。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好不容易才树立起来的正道盟主形象，短短一个月，彻底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本盟主一生行事，何时轮到他们指指点点？！”柳无生怒吼一声，一脚踹翻身旁的梨花木桌，书籍、笔墨、摆件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下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上前收拾。

柳无生喘着粗气，在一片狼藉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心中怒火滔天，可更多的，却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比谁都清楚，名声这东西，看似虚无缥缈，却是他称霸天下最重要的根基。

他原本的计划，是一步步蚕食武林势力，以武林盟主的身份，掌控天下江湖力量。

然后，再以绝对的武力和威望，顺势而起，挥戈天下，推翻当朝皇帝，自己登基坐殿，成为一统江山的帝王。

没错。

他的野心，从来就不是区区一个武林盟主。

区区武林盟主，怎么能满足他柳无生的胃口？

他要的，是万里江山，是九五之尊，是生杀予夺、一言定天下的皇权！

当皇帝，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王朝，让天下万民、江湖武林，全都匍匐在他脚下，这才是他毕生所求。

为了这个目标，他隐忍了几十年，布局了几十年，牺牲了无数人，双手沾满鲜血，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

名声尽毁，威望扫地，江湖中人对他敢怒不敢言，暗地里早已离心离德，各怀鬼胎。八大门派表面顺从，实则观望犹豫，甚至暗中提防。再这样下去，别说挥戈天下、推翻朝廷、登基称帝，就连他这武林盟主的位置，都快要坐不稳了。

一旦八大门派联合起来发难，一旦江湖群起而攻之，一旦朝廷借机以“清剿魔头”的名义出兵围剿，他柳无生，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下去……”柳无生停下脚步，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底赤红一片，闪烁着疯狂而狠厉的光芒。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几十年的布局，几十年的隐忍，几十年的血债，绝不能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