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以为他此生已沦为孤魂野鬼，无家可归，无亲可依，无友相伴，在命运的洪流中独自漂泊，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拥有了所有。可没有她，繁华不过是镜花水月，拥有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又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孤寂者。

未曾目睹过太阳之光者，自不会对黑暗心生畏惧；可一旦领略过那璀璨光明的模样，又怎能再安于这无尽幽暗的桎梏之中。

当年他立于礁石之上，东海潮声依旧拍打着岁月的堤岸，目送归帆日复一日，盼她归舟如盼救赎，浪涛声声，似在低语她的名字，却终被潮水吞没。潮水涨落间，等来的却是她凤冠霞帔、红烛高照的讯息。那一刻，浪花卷走所有期待，东海的风化作寒霜，冻结了他所有希冀，连呼吸都带着咸涩的绝望。

襄阳城垣如巨兽盘踞，他携雕绕城三匝，在暮色中碎成叹息。城门近在咫尺，却如天涯般遥远——十年来他围着襄阳城四周转，唯独不敢入城见她一眼，他知道她的此生都与他无关了的无望和悲切。城头灯火阑珊处，仿佛有她的剪影，可他知道，那不过是幻影，如同他的人生，总在将触及时消散。

襄阳大战，他赶回战场求她不要恨她，明明释仇解冤应该放下的，可他不愿放下，也从不甘心。

终于，命运垂怜，让她再度出现。他等来了她，上天却又要带走她，他的人生为什么总是欢乐有限、美满不长，他的眼浸透千里风尘万里冰霜，排山倒海的悲恸却寻不到一个出口。

他的心，一路疮痍，辗转流离于得失之间。失之复失，过之再过，心魂百转，步步皆殇，寸寸皆痛。为何欢乐总如昙花，美满似泡影？爱不得，恨不得，求不能，怨不能，忘不了，放不掉。

“通阳草......取来了。”

杨过忍不住张着嘴大喘气，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竟屏息如死——那短短几十息，在生死间走了一个轮回，呼吸重新涌入时，仿佛刚经历一场血战，恰似刀客与死敌对招，电光火石间，胜负已分。

第11章 医者不自医

欧阳已快步奔上前，声音抖得厉害，一手拽着一个老头，一手拿着通阳草，急急喊道：“巫师，你快瞧瞧这情况！”

巫师轻搭郭芙脉门，指尖在郭芙腕间稍作停留，他的手指在脉上微微用力，时而轻按，时而重压，随后缓缓收回。他眉头紧蹙，面色如被阴云笼罩，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凝重。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通阳草，服之可续命三日，令垂危者气息暂稳，似枯木逢春，残烛复明。然其力仅能护住心脉一线生机，若言解百毒、起沉疴，则如螳臂当车，终难回天。可若要解这毒，莫说是凡间医者，便是那九重天上的神仙，只怕也是束手无策。”

通阳草叶如碧玉，花若赤焰。性味苦温，归心、肝二经。其主效为温阳固本，可强心脉、护元神，于急症中为患者争取三日生机。药理上，它能刺激气血运行，延缓脏器衰竭，但无法祛除深伏之毒。老一辈说，通阳草是山神怜悯世人而赐的“后悔草”，山里人又叫它“三日香”——香的是命，苦的是结局。

欧阳已如何不知道，可是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杨过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他双目赤红，双手死死攥住郭芙衣袖，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颤抖：“一定会有办法的！”他身中剧毒，尚能绝处逢生；小龙女中剧毒深陷绝情谷底，亦能化险为夷。凭什么芙妹就不行？

“一定能找到解药......对，不是说有医仙吗？我带芙妹即刻便去寻他！”

巫师却只是缓缓摇头。

欧阳已见状，轻轻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沙哑：“蝶谷幽深难入，其内机关重重，暗藏杀机，非寻常人所能进。且那医仙，虽医术通神，却有个古怪的规矩——治病要命。他救人，必先索要一人性命为代价，方肯出手。”

杨过目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一定要去，我管他什么代价！”

巫师闻言，眉头紧皱，那皱纹如同刀刻一般，深深印在他的脸上，长叹一声，那叹息如同秋日里飘落的枯叶，带着无尽的哀伤与无奈，声音低沉而沙哑：“我那已逝去的师兄，定下这古怪规矩，害苦了多少人啊，多少人带着满心的希望踏入蝶谷，最后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哎，她本就无药可医你又何苦送命。”

杨过充耳不闻，目光如炬，独凝于郭芙身上。

巫师也不再劝，从欧阳已手中取过通阳草，接着，他又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瓷瓶，倒出几滴晶莹的药引。药引落入碗中，与通阳草交融，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瞬间激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氤氲出奇异的芬芳。

巫师轻轻端起碗，递给杨过道：“喂她喝下吧，或许能为你争取些时间。”

杨过将郭芙稳稳捆扎在背上，那动作虽急切却带着几分不忍。欧阳已在前引路，身影在夜色中摇曳如孤魂。

两人衣袂猎猎作响，如招魂幡般翻飞。

忽地，欧阳已一种古怪情绪如藤蔓般缠绕上心头，心道：“我这般驱驰，竟似夸父逐日——为谁作嫁衣裳？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蝶谷谷口，浓雾如锁，将天地囚成一片混沌。

杨过背着郭芙，脚步踏入那团白茫茫的迷雾时，偏头望着郭芙，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呼吸微弱如游丝，不禁想当初芙妹怀着怎样的心境为他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