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欢(266)
她走到两人面前,轻轻拍了拍小芸紧绷的肩膀:“别自己吓自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把刚才那匹湖蓝色的杭绸熨一熨,线脚要理平整。”
她的镇定像是有传染力,两个学徒对视一眼,虽然眼底还有残留的惧意,但呼吸总算顺畅了些。
她们默默点头,依言去做事了,只是动作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宋清篁锁好铺子,独自走在回商公馆的路上。
高跟鞋敲击着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她此刻的心绪一般,并不全然平静。
那个日本女人离去的冰冷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
她不是不怕,只是不能在学徒面前显露分毫。
回到公馆,客厅里亮着温暖的光。商御衡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侧脸在灯下垂落一道好看的剪影。
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他抬起头,随口问道:“今天铺子里忙么?”
宋清篁张了张嘴,那句“今天有个日本女人来找麻烦”几乎到了嘴边。
她看着丈夫略显疲惫却依旧英挺的眉眼,想到他近日为行栈生意周转之事已是焦头烂额,时常与各色人等周旋,其中未必没有日本人。
她若是说了,以商御衡的性子,绝不会置之不理。
可他介入,事情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复杂?
会不会正中了那女人的下怀,给了对方发作的借口?
她瞬间权衡利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许那女子只是一时气恼,未必真会如何。
“还可以。”宋清篁淡淡的说着,并未真的说什么。
商御衡座位上看着她,好一会才开口:“嗯,知道了。”
知道了?
也不知道知道什么,但这些她不在意。
很晚的时候回到了房间,洗过澡的她有些疲惫。
可每天晚上都会看看儿子。
其实到了现在,还没有当母亲的那种感觉。
也许是真的觉得不真实吧,此刻也说不上来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累。
和孩子待了一会就回到了房间。
也许,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大多数的时间她都是在店铺或者是看看书什么的。
这会,商御衡走了过来,看着她,“你真没什么好和我说的吗?”
宋清篁有着几分不解,“什么?”
“今天的事情,你不想说?”
今天?这男人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第247章 不安
商御衡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像秋日里凝了霜的深潭。
宋清篁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捏住了旗袍柔软的丝绸面料。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白日里那桩并不愉快的遭遇,原本已被她刻意按捺下去,此刻却因他这一问,重新翻涌上来,带着几分屈辱和愠怒。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倒是竭力维持着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没什么要紧的,今日午后,确实有位东洋来的女士登门。”
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轻描淡写的词,“她想让我为她和服腰带的纹样提供些设计。”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昏黄,屋子里光线黯淡下去,却无人想起去开灯。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商御衡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仿佛知道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那沉默比追问更令人难熬。
宋清篁终是抵不过,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拒绝了。”
她抬眼看向他,像是要确认他的反应,又像是要强调自己的立场,“我宋清篁的设计,从不用于那般用途。”
她说的含糊,但“那般用途”四个字,在如今这时局下,已足够清晰。
那不是简单的服饰设计邀请,其背后可能牵扯的意味,彼此都心知肚明。
拒绝了,或许拂了对方面子,惹来麻烦;若应下,则失的是气节与脊梁。
原本不想说,不愿将这外面世界的纷扰龃龉带到他面前,更不愿显得自己需要寻求他的庇护。可他偏偏问了,用一种笃定的、早已洞悉的姿态。
话已出口,那份被强压下去的不安与疑惑反而骤然清晰起来。
她猛地转回脸,直视着商御衡,暮色中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有眼神依旧清晰深刻。
“可是,”她的声音里透出紧追不舍的质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来时并未声张,铺子里也只有我和学徒。”
一个荒谬又令人心惊的念头窜入脑海。
宋清篁向前微倾了身子,试图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找出蛛丝马迹,声音不由得压低了,却更显锐利:“商御衡,你是不是……派人监视我?”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来。空气中仿佛有根弦,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商御衡面对她几乎是逼问的姿态,神色却未见丝毫波动。他并未立刻否认,只是静静回望她,那目光复杂得让宋清篁一时难以解读。、有审视,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无奈。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窗外落下的一片梧桐叶。
“监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稳无波,“你的铺子对面,新开了一家茶行。掌柜的,是我早年一个伙计的远亲。”
他的话点到即止,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荡开了层层涟漪。
宋清篁蓦然想起,对面确是悄然新开了一家茶叶铺子,装修雅致,客人却似乎总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