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恋人(94)
他回想自己与儿子屈指可数的沟通与交心中,反复强调的不过是许多年前父辈曾经灌输给自己的旧观念,诸如“知识改变命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之类的话。
一个人全心全意专注于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是人生前二十年最重要的事情。
可几十年过去了,这个观念还适用于现在的孩子、现在的社会吗?
这是一场沉默的旅行。
早春的北方依然非常寒冷,但是天气却异常的好,晴空万里,阳光温热。
他们参观了这个国家最雄伟、最恢弘的建筑,去了无数学子都向往的顶尖学府。
在去往秦皇岛的火车上,詹可靠在父亲肩头睡着了。
詹爸爸发现儿子的情绪时好时坏,极度不稳定。
情绪好的时候,两人可以针对眼前的风景和建筑交流几句,情绪不好的时候,詹父提醒自己一定要注意保持距离。
在此之前,他加入了一个休学家庭互助群,也上网查阅学习了很多资料。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整个家庭平稳渡过这段特殊的时期呢?
詹父得到的最关键的信息,是每个家庭成员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依然要保持正常运转,各司其职。
对困境中的孩子要主动关怀但又绝不能围着他转,否则太明显的逼迫感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家人们必须懂得给他留下足够的空间,只在他愿意交流和接受帮助的时候全力以赴。
在海边,詹可的兴致明显高了很多。
他第一次给父亲说起自己自初中开始就出现的对考试及分数的焦虑和恐惧。
詹可爸爸很激动,他深情地告诉儿子:“比起你的生命与健康、你的快乐与幸福,考试和分数都是其次的。爸爸妈妈只希望你尽力而为,无愧于自己的付出和坚持就好。”
詹可笑笑,对于他来说,这依然一个标准的功利化的回答。
当然,他也清楚自己所说的这些不过是表象,他的心已经没有办法彻底敞开。
他不会告诉父亲,自己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经历的那种被忽视和孤独的感觉,不会说他自小渴望用奖状和成绩来得到父母表扬和关注的迫切心情。
在内心深处,詹可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家人,不管是爸妈还是年幼的妹妹,他并不愿意引起他们的愧疚、痛苦和难堪。
他也不愿与父亲讨论,是否考上重点大学真的是自己人生唯一的出路。
詹可开始觉得,他一直给自己设定的目标,那所最好的工业大学,是这漫长求学生涯中,旁人的期待和世俗价值观赋予他的。
而他现在很怀疑,这些是否是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
父子俩在飘着薄冰的海边走了一个多小时,风里有咸涩的气息,蓝白相间的海面平静深邃,一如詹可的心境。
他其实非常感激父亲做出的改变,父子俩第一次单独旅行珍贵且很难再复制。
但,问题依然是他自己的,需要独自想明白、独自去克服和改变。
当董飞扬突然收到崔云熙的信息,问他蒋南是不是交了新女朋友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蒋南最近确实有点儿不太对劲。
除了每天晚自习走得很早,不像上学期经常留下来上完第三节外,有时整个中午都不见人影。
上午最后一节课后,他收拾好书本转身找人,几秒时间,蒋南已经走出教室了。
“去哪儿啊蒋哥,不一起吃饭?”
“有点事,你自己吃。”
什么事呢?董飞扬本以为他是和搞竞赛那帮人去忙了。
现在看来,自己似乎是想错了方向。
蒋南回家了,校门口拦个车,不到十分钟便能到小区楼下。
因为白雪某天无意中问他,能不能让阿姨少做点菜,他一口拒绝了,说要保证营养。
“但你没发现吗?我好像胖了很多。”
蒋南心里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发现了她长了一些肉,晚上一只手搭在她肚皮上,确实更加柔软可爱,手感也更好了。
他装作认真的模样,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没胖呀,过来试试,还是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不要,那是你体力太好了!”
“嗯?我体力太好......”蒋南盯着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嘴角勾起略带痞气的坏笑。
白雪在他无遮无拦的眼神中慢慢低下了头,抿着唇,有些脸红。
她的理解与反应能力都进步了,已经能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
“要不你中午也回来吃?这样我就能少吃点,既不浪费食物又能控制体重,你也省了中午饭钱。”白雪诚恳地给出建议。
两人的思维完全无法同频,蒋南觉得吃不完倒掉就好了,这算哪门子浪费,哪里值得好纠结商量的?
反而这样往返学校和家里吃饭,车费和时间都是成本。
但他不想很她争论,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
他们住在一起,但其实相处的时间并不多,除开睡觉前能说会儿话,其他时候都是身体交流,然后拥着彼此入睡。
中午回来一趟,可以和她一起吃饭多聊聊天,蒋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似乎还蛮不错。
吃完饭,白雪在屋子里四处走动、做恢复训练,蒋南会主动去把那几个碗洗了。
有时他翻一翻她正在看的书,两人还能就一个年轻女孩独自背包旅行是否安全聊上几句。
他一直都知道,在睡觉以外,他并不排斥和她多相处。
走的时候,他会过去摸摸她的头,经常是故意把她的刘海弄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