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风(78)
“给她自由。”他垂下身,攥紧怀里的针织衫,声音里藏着难掩的落寞,“她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我这里。”
他这样一个无趣的生命,死水一潭。配不上善良美好的她。
靳可无言,笑容牵强看赵敬言。
她从他的身上看到无助,深深的无助,被人抽筋剥皮的无助。这一刻靳可相信离婚不是他本意。
手术室灯灭。
陶芙平躺在病床上,眼皮轻轻颤着,手臂上的针头格外刺眼,整个人毫无生机。
赵敬言刚要跟上,被医生拦在门口:“打完这瓶液就能走,家属去楼下取药吧。”
他点头应下,转身前把臂弯里的衣衫递给靳可。
等他拎着药回来,点滴管里的药液已所剩无几。
陶芙醒了,正蜷在靳可怀里。赵敬言脚步顿在门口,手里的药袋沉沉的,坠着他不敢再往前挪一步。
直到这一刻赵敬言才深切意识到他们的孩子没了,是真的没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但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他们的孩子,就这样没了……连一个机会都不给他。
回程路上陶芙仍旧缩在靳可怀里,苍白无力的样子扎着赵敬言的眼,路遇红灯,他狠狠踩下。负气一般用手掌抹掉眼角的雾气,他气,气他自己,当时就该坚持去买药。
让她受这一遭罪,比拿刀剜他的心还难受。倒不如这些苦都让他受着,他皮糙肉厚不怕这些伤痛。
陶芙离家的这些天,赵敬言一直住在单位。为接她回来坐小月子,他提前找保洁把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
昨天,他拎着两大袋食材往冰箱里塞,青椒、番茄、胡萝卜堆得冒尖。他没干过这活,手忙脚乱,几颗鸡蛋砸到地上,黄澄澄蛋液溅了一地。
他蹲下擦拭,忽然想起从前这些一直是陶芙在做。她真的很优秀,大概很爱他也是真的。要不然他实在找不到一个千金小姐放弃养尊处优的生活跑来和他过清贫日子的理由。
她最初做这些一定也很忙乱,但却只字未提。
他把她弄丢了,怪不得旁人。倘若他早些醒悟,肯分些时间与精力给她,或许他们是幸福的。
他笨拙地在床箱下面翻出厚实的四件套,学着陶芙从前的样子一点点往里套,四年……他这是第一次套被罩。
以前他只要说一句,晚上回家就会看见干净整洁的被罩,上面充斥着阳光的味道。
真该死啊,真该死……
陶芙说了那么久离婚,他一直认为是她在闹。哪怕离婚的那一刻,他还在劝慰自己她会回心转意。
赵敬言,你真的很卑劣。
放她自由,希望你说到做到。
第45章 。各安好
陶芙坚持自己上楼,赵敬言跟在后面,手悬在她腰侧不敢碰。
刚到二楼,她脸色一白,捂着肚子弯下腰,赵敬言哪还顾得上避嫌,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他的臂弯很稳,每上一级台阶,小臂的肌肉就顶起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陶芙鼻息里充满他的味道,却不敢靠近半分。
他们之间像隔了层透明的网,能看见彼此眼底的情绪,却碰不到对方的温度。这种怪异的氛围,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他们离婚了,再也无法坦然地亲近彼此。
赵敬言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掉外套,又从抽屉里翻出双加绒的棉袜,蹲下身帮她穿好。
“我去煮粥。”
陶芙情绪失落“嗯”了一声,转身面朝窗子,隔绝赵敬言沉重的目光。
后来很久,陶芙总会在煮米饭时想起赵敬言。想起最后一起生活的三十天,她教他用食指量水位,指尖触到米面,水面没过第一节指节,便是刚好的软硬度。
他们像对越过半生的老夫妻,没有七年之痒的争执,没有俗事的牵绊。
她不用猜他的心意,他给她足够的妥帖,日复一日的平淡,却格外抚慰人心。
他们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在有限的时间里。
陶芙备战考研,赵敬言成了她的政治救星,那些绕得人头疼的题目,经他慢条斯理一讲,思路便瞬间清晰。
然而,相聚终有别离。
最后一晚,赵敬言洗完碗出来,看见陶芙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回执单。
他走过去,“手续……什么时候办?”
“明天上午。”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好。”他点头。
她抬眼,客气道:“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不必和我……”他想说如此生分,被她打断,“办完手续我就不来了,行李等我租好房子后再搬。”
赵敬言盯着她平静的侧脸,有些急:“你住在这里,我不会来打扰你。”
陶芙终于转头看他,眼底没有波澜,“没必要。”
厨房的灯还亮着,映着两人之间沉默的距离。
月华满窗,静静淌过男人挺拔孤寂的背影。叹息散于晚风,原来情意早已刻入骨髓,斩不断千丝万缕的情意。
纵使万般不舍,也只能用时间消磨夜色。
从民政局出来,陶芙没有太多感触,倒是赵敬言,婆婆妈妈一直在絮叨,劝她回去住。
陶芙再次拒绝。
她和他……算得上和平分手吧?
“离婚的事先不要对我爸妈讲,等以后找机会再说。”
赵敬言点头,把车钥匙强行塞给陶芙,任凭她如何推脱也无济于事。
再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默契地消失在彼此的世界,只是这份沉默承载的思念并非朝夕可控。
赵敬言频繁加班,日夜颠倒,终于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他的胃病越发严重,医生给出的诊断为萎缩性胃炎,再往前一步就是胃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