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年(116)
她承认,“是。”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语气近乎冷漠,她生生克制住眼眶涌起的酸涩感,“记不清,很久之前。”
“为什么不和我说?”他问出口时又反应过来,明明他都听见了的,“忘了,你觉得丢脸,觉得难堪,因为喜欢上我这个人,这样说应该不太对,毕竟不是连你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喜欢么?”
他说话带刺,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口,痛得她难以呼吸。
不是的,明嘉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想否认,但话确实是她说,那些年的少女怀春他又怎么能知道?她又怎么解释得清?
她不说话,陈淙南说,“现在,能重新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么?你为什么突然应下婚约?我知道之前的答案是你的托辞。”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瞒着他什么了,一字一句陈述事实,“因为你优秀。”
见他似乎不解,她慢慢说下去,“我不是不婚主义,总有一天是要结婚的,那我会为自己考虑,
找一个相爱的人太难,可优秀的,家世好的,秉性好的总会有的,譬如你,这是其一。”
“其二,”她温柔地笑了瞬,“你知道吗?陈淙南,前几年我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我总是异想天开,总想为你和我求一个圆满,总是自以为是的觉得我们不应该仅仅凭着那个婚约才有所牵绊,但是,某天我忽然就想,算了,何必呢?”
“所以,你放弃了我。”他指出事实,“明嘉,你对我未免太过残忍。”
他抬眸认真看她,看着她娴静的脸庞,看着她似水的眼眸,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的眼眸中好似总是盛着温柔水波,可是穿过这层柔意,他竟然觉得那里面隐藏着丝丝凉意。
他这时候脑子里面闪过许许多多,最后却只想起一句“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她和他结婚,或许并没有那么多理由,仅仅是思量过后,坦然接受和决定放弃——在接受的那瞬间试图放弃对他的执念。
她做得很对。
如果他不是陈淙南,如果局中人不是他,他或许会夸明央一句,做得好。但是偏偏,他深陷此局,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怪不得,自结婚以来,他总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线隐藏在他们之中,让她即使就在他身边也让他觉得遥远。
那团一直乱糟糟的线团终于理清,可他却觉得还不如一直就这样乱糟糟下去。
陈淙南以为她喜欢着他这于他而言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当下他却笑不出来,只觉得眼眶一涩,猛地偏头,语气中已经是些微哽咽,“你一直把我将我当做局外人,好像喜欢上我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声音极轻地叹息着,“阿熹,你到底知不知道,在你同我结婚时,在我爱上你时,这就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我也是再平凡不过的人,也会难过。”
“对不起……”明嘉当然知道,可是当发现路走偏的那一刻已经晚了。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他还是不甘心,直直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肯说些好听的话哄哄我呢,哪怕到这时候也不愿意?只要你说我就信。”
几乎恳求般的语气,明嘉张张嘴,却说不出口,他这样说,有些话说出来倒真像是哄骗他的了,可是她想说的都是真心话,她不愿意他受这样的委屈。
她缄默不语的样子落入他眼中却是理解成另一种意味,陈淙南苦笑,“你看你,连哄骗我的话都不乐意说。”
她一直沉默,只有他一个人在不停说着话,莫名像是在胡闹,陈淙南忽然有些疲倦,“我有些累,明嘉,你也体谅体谅我。”
是浓浓的失望,说完这句他从她身边走过,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我冷静冷静,长辈那边不会让他们多心,你睡吧。”
交待了这么一句便错身离开,明嘉手一伸想要拉住他,但他走得格外快,连他衣摆都没沾上半分。
他一走,房间里立马安静下来,甚至是静得人心里发慌。
她伸回那只想要抓住他的手,蹲在原地抹了把眼角的水珠,忽然觉得她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这应该是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对她说得最重的话,他的疲惫,他的失望,源头都在她。
此刻外边的天色已经是黑沉沉一片,无尽的黑暗笼罩在心头,压得人沉甸甸的,明嘉不知道他这时候是去了哪里,也不敢去问,这晚到最后是辗转难侧,一夜未眠。
而陈淙南则一个人回了府学胡同,从东四北大街到交道口南大街的距离不算远,他一路走过,大风扑面而来,想起最初她被明老爷子抱回来时,他也不过四五岁模样,许多事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但那粉雕玉琢的小小一团,至今也忘不了。
他想,人短短的一生,能过相遇已经是上上良赐,再多的,是不是当真是他过分奢求?心里怨她总是瞒着他这事或那事,怨她什么也不和他说,可是也不忍心真的去怨她,重的话也不想对她说,只能将情绪憋在心里。
如果他什么都不清楚,只当听清她喜欢他这几个字便够了该多好,不用过多的去想其中缘由,不追究,不奢望,大抵在听到今晚这些话时便会轻松许多。
这条街,他从前走了许多次,上小学时她还与他一个学校,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来家里等他一起上学,去学校的路就那么点距离也用不上家里司机频繁接送,经常是两人结伴一同去往学校,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再走过这条路,他第一次产生“又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