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年(8)
她给那人打去电话。
好半响电话才接通。
那边传来的声音清朗,与记忆里的声音相比多了几分沉稳,“明嘉姐?”
“是我。常欢在我这儿。”
孟齐商惊讶,“怎么跑你那里去了?”
“小姑娘不想去学校又不想让你担心,没地方去才找上我,帮她请了两天假,你是她哥哥,和小姑娘好好谈一谈。”
孟齐商最近很忙,应该说从他家出事儿以后他就一直很忙,忙到忽视小姑娘这个年纪也会产生一些情绪。
他有些抱歉,“好,不好意思,我这会儿有事实在走不开,麻烦你照顾一晚,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过去接她。”
恍惚觉得他们之间客气得离谱,可是人生好像就是这样,一途有一途的风景。
挂掉电话,明嘉把地址发过去,那边又回过来一段十分客气的感谢语。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发现,从前那些难得欢乐的时光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他们都成长为曾经最不想成为的大人。
第二天,赶上
周末两人难得休息一下,起得也比平日晚些。
不过想着常欢在,两人也没有耐床很久。
陈淙南让人送了菜过来,在厨房忙活着。
算下来,这是两人搬来这边后第一次在家自己下厨。
明嘉会做饭,厨艺其实也不错,不过比不上陈淙南,陈淙南这人好像无论在什么事儿上都有几分天赋。
她记得他们还住大院那时候,碰上家里大人出门,她就爱跑他家蹭饭,甚至还碰见过几次赵锦州找他出门玩。
她那时应该是有几分骄纵的,蹭饭就罢了,还得是他做的。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哪是会干这些的,许是被她磨得没办法,竟当真跟着阿姨学了一阵儿。
其实家里都有阿姨,饿不着她。她只是想找个理由见他。
陈淙南简单做了个早餐,常欢很给面子的吃了不少。
饭后,明嘉主动收拾餐桌准备洗碗,陈淙南把她赶出去,“我来,你陪小姑娘聊聊天去。”
明嘉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把什么事儿都交给他干了,“我帮你一起,快些。”
“怎么回事,上赶着抢活干呢?”他推开她伸过来的手,“出去玩儿。”
她摸摸鼻子,突然觉得在他眼里,她或许还是那个需要被他照顾的邻家小妹妹。
拧不过他,她过去找常欢。
小姑娘靠着沙发追剧,她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思索几秒,开口,“常欢,等会儿看行吗?咱们聊聊天。”
常欢乖乖点头关了电视。
“学校呆着不开心?”
“嗯……”小姑娘实诚地点点头。
明嘉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她,“可以和姐姐讲讲吗?”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常欢觉得像江南三月的绵绵细雨,她去过一次,那雨让人感到很舒服。
“他们不愿意和我玩,”常欢突然有些委屈,“他们说,靠近孟家的女人会不幸,总有一天,我哥哥也会被我害死的。”
明嘉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觉得很荒缪,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说法,小孩子知道什么,无非是大人们在背后谈论得多了。
她认真看着小姑娘,问:“你相信这些话吗?”
“我不知道,可是,祖父没了,父亲没了,小叔也没了……”
常欢突然很想哭,她使劲憋着眼泪,想不通,“明嘉姐姐,为什么偏偏是我家呢?”
他们总说生死有命,那为什么偏偏她的亲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这就是所谓的命吗?
明嘉细细回想了一下孟家从前的模样,也许比不上陈家、明家、赵家在北京城里的名望,却也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
她突然就想起幼时跟着祖父读的孔尚任的那篇《桃花扇》。
那首诗里面怎么写来着?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旁人看孟家不就是如此吗?
“常欢。”她轻轻揽着小姑娘,“你祖父过世是因为肺病,你小叔是因为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你父亲是因为救人坠海,旁人说的那些听听可以,不要当真了。没人同你玩,那是因为你们磁场不同,不要强行融入他们的圈子,不值当,你呢,挺直腰杆儿堂堂正正的活,以后前头总会有你想要的生活。”
孟家的倒台无非是掌权人一个接着一个离世,接手人贪得无厌,生生将好好一个家族给毁了。
她当时也天真想过让明家拉一把,可是,一个家族,根坏了就再难救了。
陈淙南从厨房出来时就听见明嘉这番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轻声笑起来。
他试图回忆从前的她,还真不是这样的。
她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安慰她,而如今,她也可以像他那般安慰小朋友了。
孟齐商是临近中午过来的,明嘉陪着常欢追剧没听见门铃声,陈淙南起身去开的门。
门一开,孟齐商就对上了陈淙南的目光,他迟疑的摸出手机看明嘉发过来的地址。
陈淙南瞧着他的动作,“甭看了,就是这儿。”
孟齐商进了门还是晕乎乎的,怎么也想不到明嘉和陈淙南会搞到一起去。
陈淙南看着家里几个人,转向明嘉,“我去书房处理点事儿,你们先聊。”
她点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哪是要处理事儿,分明是腾地儿给他们叙旧。
她看着他上楼的背影,不太正式的向孟齐商介绍,“他现在是我先生。”
孟齐商吃惊,“还挺突然的,不过没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