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336)+番外
黄天宝便没忍住笑出来,一下发觉不妥,又赶忙以袖掩口。
“黄修撰?”
“臣……臣……”黄天宝显见着不是个能说瞎话的,“哎呀臣是想着乡里娘子吃那鳏夫的绝户财……”这岂不是将圣人比做那吃人绝户的娘子?到底不是什么妥帖话。
好在皇帝也没多在意,便笑:“吃也就吃了。要这些豪绅自愿投效朝廷么,要么朕下个免税的特旨,要么朕交些色相。前两年才打了仗,免税的特旨下不出多少来,也只好朕交点色相了。”她轻轻瞥了一眼李明珠,见他仍端着手,怕是还有多的要说。
“陛下……”李明珠不欲在此事上多言,却不得不上前一步道,“陛下此来未免……不合当。臣……臣以为选秀靡费,不若暂抵些商税,往后再缓缓补之……”
皇帝微微上前一步道:“端仪此话倒不似旁人。”
距上回选秀已近五年,近几年皇帝又专宠顺少君,谏言选新人的折子早有了风声。她看着幞头上那两只长脚,忽见黑纱底下,
李明珠绾发只用了一支木簪。
他竟节俭至此了。
皇帝正思忖前几日司珍房做了几支珐琅长簪,说是公子们要的,是风行样式,倒不若私底下给李明珠一支,忽而听李明珠道:“臣……见陛下不欲行此事。”
皇帝顿了一顿。
那对长翅在日影下轻轻颤动,惊起几分细尘来:“臣、臣以为不若钦赐御笔嘉奖报效商贾,以名换利亦有前事,不必使此……下策。”
这确是下策,只是最不费力,得利最多罢了。
皇帝微垂眼帘,缓腮柔声道:“嗯,也好,且以此法试行便是。”
“这是你争宠的机会。”
此事很快便传入宁寿宫,谢太君一面服药一面瞧了和春一眼:“皇帝做面子也要召你伴驾。”
和春小声嘟囔起来:“咱们在宫中,又不能往外递信……”
嗤。
谢长风嗤笑一声:“现在就可以了。你以为怎么这事能经内侍传到我这来?”
皇帝从不做无谓之事。她惯来防内廷防得严实,怎么可能白白透消息出来。
他放了药碗,见和春仍呆呆候在榻前不由着恼,这碗也就敲在榻沿上发出一声重响:“你现在就应该带着汤水点心去皇帝殿前嘘寒问暖了!告诉皇帝你有心为她分忧,你愿意举荐本家家财为她平抑粮价!”
“然后留下侍寝诞育皇嗣么……”和春端起空碗,面色已有些不虞,“可是养父生父记名何人我哪里能置喙呢,我现在去做什么……”
谢太君声音寒下来:“去争宠。你在宫里舒服,是因为我活着,我们谢家在江南有地有人有钱,皇帝顾面子,也顾谢家,所以照看你,也照看谢家。我还得活几日?她现在和那帮穷没造化的弄新法,总不是对我们这些大族开刀?我死后她必要对谢家动手。崔家被满门抄斩便是他们自己做事不当心,你难道还想步崔简后尘么?容貌家世性情能力,你哪点比得上崔简?”
“他能安然离宫养老是他的造化,你哪来这种造化?”
和春微微瞠目,却最终垂下眼帘,一语不发转身欲走。
“站住!”
谢长风声音嘶哑残破,在空荡荡的内殿里格外难听。
伺候的宫人们尽皆垂首默然,既无人敢拦住和春,亦无人敢劝说太君。
“舅爷!”和春再回身时不自觉抬高了声音,“我争了又有什么用!难道我去送点吃喝陛下就会叫我侍寝吗,就算真有帝女降诞,难道就一定会让我做父亲吗!她只会找喜欢的男人!陛下喜欢赵家哥哥,赵家哥哥走了她喜欢顺少君,就算顺少君闭门不见时也还有林长使,难道我能教宫里所有侍君都消失吗!”
“您总是叫我去争,可我拿什么争?”
谢长风忽而失语。他在宫中唯独争不过张桐光而已,后头陈敬修、卢象之、宋临清乃至王青瑚他都不曾放在眼里。他们年轻、漂亮,那又如何?先帝最终还是要寻到他宫里求一场安眠,还是说让他理事才放心。
那不是他手段了得吗?他离间帝后,打压继后,投先帝所好,才有长宠不衰。
但那,竟是因为先帝喜欢他吗?先帝大行已久,他无从知晓了。先帝内宠繁多,实在看不出她对谁有所偏爱,即便是张桐光,活着的时候也不见有多少宠爱。
王琅?他不过是一点寄托罢了,上不得台面。
他忽而有些想笑,原来先帝对他是有些情分的。
“你只要投皇帝所好,她喜欢单纯没心计的年轻儿郎,你也这般撒娇就是。”
皇帝不过是爱那一点青春年少。和春皮相上已不如人,却唯独娇憨性子能比得一二。
恰好皇帝喜欢傻的。
“您真以为陛下只是好那一口么!”和春恨不能摔了手里药碗,“煜世君或许是,那顺少君呢!‘顺’是他的封号不是他的性子!”
“那是因为昭熙皇后是个秦人!她就是要立那蛮子为后也没什么奇怪!”谢长风也高声起来,枯瘦大掌重重拍在榻沿上,震得床架摇晃,锦被翻出轻巧的细尘,轻轻炸开在半空。
“那个秦人死得不明不白,她才要大肆宠爱一个蛮子,昭告天下外人为后也没什么不可,你以为是那个蛮子招人喜欢么!”
内殿登时死寂。
和春定定看着榻上老人。
他是姥姥的兄长,他是先帝最宠爱的侧室,他曾执掌后宫数十年。
他也终于失言,说出了当今天子最忌人言的秘辛。
日影西沉,床帏纱帐上的金线流苏仍微微飘动,在昏黄内殿里摇出几星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