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蝴蝶(205)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做‘很快就能上道’?”
师姐轻描淡写道:“是上大学前就搞自媒体营销小有名气,还是年纪轻轻就砸钱让一堆艺术评论家和策展人给他站台?”
“他连篇完整的艺术观点和创作理念都说不清楚,你们到底是怎么觉得他能为这个专业添砖加瓦的?”
师姐轻笑一声,“反正我是看不到他的闪光点在哪儿。”
Leroy只是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恰在此时,他看见蒋妤从楼梯口冒出来,举起手中咖啡杯朝她示意:“嗨,可算来了。”
又和她介绍,“我的师姐,Prof的PhDstudent,Felicia。”
Felicia闻声侧头,视线在这位新生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上,最后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Nicoel?我听说过你。”她说,“DSE二十一分的‘天才艺术家’。”
蒋妤不以为意,只笑了笑:“师姐消息挺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你太出名了。”Felicia说,“毕竟能在阳明山庄包场办升学宴,还能给学校款一栋楼的空调,这份殊荣,我们这种普通学生确实望尘莫及。”
蒋妤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不过是个靠家里捐钱买进来的关系户。
她绷住脸,默默告诫自己要沉住气。这时候同人起口舌冲突并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Leroy夹在中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行了,少说两句。”
“我哪有时间针对她?”Felicia冷笑一声,斜斜往墙上一靠,“我要给这群不肖子孙折磨死了。”
Leroy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没跟她多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别紧张,你的作品我看过,水平都很不错,问题不大。但ProfLundgren挑选学生时更看重态度,要么精益求精,要么宁缺毋滥。你应该也清楚。”
“我没紧张。”蒋妤说。
是骗人的。
手心又开始出汗。越是临近,那种不确定感就越是强烈。就像一场豪赌,她不知道自己压下的一星半点可怜的“自我”究竟是能换来一张入场券,还是会被当成笑话一样丢出去。
教室门推开,戴着金丝圆框眼镜的男生面色有些发白地走出来。
“下一位,蒋妤同学。”助理探出头。
“请坐。”空旷教室里,伊尔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蒋妤拉开椅子坐下,将准备好的作品集放在桌上。
“入学一个月,感觉怎么样?”伊尔玛的视线没有离开手里的文件。
“很好。”蒋妤说,“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也学到了很多。”
“比如?”
“比如知道了学术论文的引用格式,也知道了学校食堂的柠檬茶比外面的好喝。”蒋妤半开玩笑地说。
这位锐利的瑞典女人没笑。
她没有对关于柠檬茶的俏皮话做出任何表情回应,只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一闪,抬头看向蒋妤。
“幽默感是很好的润滑剂,也是很廉价的防御机制。”
蒋妤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自然地淡去。
在聪明人面前装傻是自寻死路。
“上次面试,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说你是个正在寻找答案的人。”她问,“那么,几个月过去了,你找到答案了吗?”
“还在找。”蒋妤老实回答。
“正好,我最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伊尔玛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巨大的凤凰木上,“你有没有听说过‘忒修斯之船’?”
蒋妤心头一紧。
关于身份的诘问在两个月之后被换了个形式重新抛还给她。
“如果一艘船在航行中不断更换零件,木板坏了换木板,帆破了换帆,直到所有的零件都被替换过,没有任何一根木头是原来的那一根。”伊尔玛转过头,“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你觉得呢?作为一个正在寻求答案的人,你怎么看?”
蒋妤不得不承认,即使她已经事先做足了功课,但此刻依旧如芒在背,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原来的蒋妤是由什么构成的?
蒋家的血脉?是笑话。蒋聿的爱?是侥幸。剥离了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品味和见识,她由什么构成?
蒋妤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伊尔玛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
“你知道,有时候艺术比哲学更难解答。但如果你的初衷是为了自我表达,那我建议你可以从自身出发,试着去回答你是谁。”
“你的家庭、你的经历、你的价值观,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创作基石。”
“当然,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为你的勇气点赞。”
蒋妤终于整理好了思路。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但我认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伊尔玛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因为人不可能剥离社会赋予的角色而存在,就像我们不可能脱离社会而生存。我们的身份是由我们与他人、与社会的关系所定义的,而不是由我们自己所决定的。”
“如果那艘船依然在航线上,依然承载着船员,依然被人们称作‘忒修斯号’,那么它就是那艘船。至于零件是不是原装的,根本不重要。”
换言之,只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在,那她就还是蒋妤。
沉默良久,她在伊尔玛的视线里如坐针毡。
“很稚嫩。”
就在她即将缴械投降的最后一秒,伊尔玛终于给出了评价。
蒋妤睫毛颤了一下,想要反驳,却见对方摆了摆手。
“别误会,我不是在否定你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