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155)+番外
“你瞧,衡某也不好过,”衡参转着手臂,亦瞧她那些伤,她对此麻木了几十年,此刻却有些说不清的温和,“你我来了这园子里,应好好感激她方总商。”
肆於自她的手臂抬起眼来,或惊讶她对自己主子亦有如此忠诚。她直盯着衡参的眼,欲言又止,只狠狠点了点头。
衡参放下袖子来,笑道:“说甚么?”
“家主有肆於的命。”肆於攥了攥心口,那里有笼里烙的刺青。但是她想,无关这些,家主就是有她的命。
衡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良久都没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孟子·尽心章句上·第六节》: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橘中秘》有载得先顺炮横车破直车弃马局着法,又名弃马十三着。是方执和问栖梧谈话中的典故。
方执问肆於话,往往问着问着就不忍往下听,衡参对此没什么感觉可以一直往下问,无奈肆於也忘得差不多了。
第73章 第七十二回
荐枕席栽花好抖擞,丹墀侍造访怎料得
自衡参到园子里做活儿,方执便将湖边那一间月露凉风退了,衡参白天砌瓦栽树,晚上宿在纳川堂中,方执自为盐务在外奔忙。一连三四天,二人只在正午衡参罚站时见过一次,也不过擦肩而已。
从京中脱逃一事,她心里已有了一番打算,但如何也得等到皇帝召见她的时候。在此之前,衡参总之无事,唯将万池园的日子好好过了。说来也是奇怪,虽见不到方执,她却觉得这日子很好,很有盼头。但若问她盼着甚么,她自己也说不出了。
她那桑商的身份早已败露,万池园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就是那家主养在外头的相好。但没人想得通为何这相好成了花匠,问来问去最终还是无解,不过从门房到账房都特意到秋云亭瞧了几眼,有人说她像文人骚客,有人说她像侠客剑士。这件轶事,算是万池园繁夏中一点心照不宣的乐趣。
衡参对这些浑然不觉,她不再同肆於斗武,然其栽树种花也暗中较劲似的,半点不会偷懒。白天累罢了回纳川堂,又总有闲人如索柳烟拜访,因是一天到晚歇不下来。
如今梁州城有御前的眼线,诸多画舫为防生事实行了宵禁,外头玩不成了,索文人此类便干脆在园子里闹。既闹了自是人多畅快,这才总拉上衡参,天南海北诗词歌赋地谈个不停。
衡参身上累,心里却觉得新鲜。向来同她谈诗词的都是逢场作戏,唯有方执和她聊聊,然那人自己不作,有时也并不太懂鉴赏。纳川堂可好了,索柳烟是个杂家,何香爱写律诗、或仿太白长吉写些古绝,万古香则擅小令。这几人说着往往就要喝酒,衡参因天亮就要做工,唯是可怜瞧着。
她还记得有天晚上她在敝帛上作诗,字写得太大再挤不下,何香竟将罗帕献上请她接着写。到最后绛色、藕荷色、葱绿色、倭蓝色的巾子摆在一起,潇洒道是:
“寒山欲暝眉峰敛,苹洲醉渺鸿雁归。莫笑疏狂人易老,抛了衣嚢 ,天地一孤啸,匹马又西风。 ”
众人拍手叫好,依她词格,一首首作了下去。最后集在一块,题序戏言:百纳集序。索柳烟说日后定同衡参畅快饮酒,衡参不知因什么而醉,拍案笑道:“呵笔挥毫或是尔等强捧,若论喝酒,衡某真可较量一二。”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及至瓦换完了,花也栽完了,整个人黑了一圈,身上稍有些疲乏,精神却很是抖擞。这日彻底结了工,她捧着一小棵木槿到看山堂去。那琴师听外面喊“素姑娘”,如何也不敢信这是那檐上客。
素钗出来迎客,衡参行罢了礼,却道:“莫再迎了,衡某上回不请自来,踏坏了你墙根里几株花草,今日专是来赔罪的。你瞧这木槿如何?”
素钗怎也想不到她有这出,忍俊不禁道:“衡姑娘倒成熟手了么?只是栽花并非易事,木槿耐热,却仍有不少琐事,何妨素某同你一道栽了?”
她往前走着,又叫红豆将那木槿接过来,衡参摆手道:“这很容易,衡某并非独自前来。”
她站在月亮门北侧,正好将身后小径挡住了。说罢将身子一让,后头赫然一只於菟,手里拎着铁锹花肥麻绳,一应俱全。
看山堂主仆二人皆愣了愣,素钗再也无法,只好道:“快请进罢。”
红豆将酸梅汤拿出来摆到小亭子里,另外前几日问府又报琴恩送水果来,依素钗意思,她挑的都是极稀罕的,也泡在冰桶里端了出来。素钗不肯独坐亭中看她二人劳作,将袖子系在大臂下了花圃,左右帮些忙。
她三人如今都是熟手,三下五除二便栽罢了花。红豆帮着将工具往外拿,这便依次出了花圃。衡参擦着手走在最后头,左顾右盼地,倒瞧见一样意想不到的玩意儿。
“咦?素姑娘还种着杀生么?”
素钗正提裙往外迈,闻言一滞,又如常迈出去,转身道:“衡姑娘说什么?”
衡参身畔正有几株花儿开得娇艳,花瓣橙红而有黑斑,花叶中间圆润,叶端尖锐,且泛朱红。此植名为杀生,顾名思义,茎中汁液乃是剧毒,若使微量,暂不觉如何,却可令人易病易感。衡参并非毒门,然其亦有以毒饲剑的时候,用的便是这杀生。
衡参笑道:“这几株花可是你自个儿种的耶?此花名为杀生,虽开得鲜艳,却是剧毒。”
素钗蹙了蹙眉,好似有些惊愕,复又作思索状,道:“这院子原是荒芜,一年前素某到这时换了些花,或是瞧它好看便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