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184)+番外
素钗正要应声,却是掩面咳了起来。她放下手臂平复片刻,笑道:“家主是不知情了?怪不得小人这样难以消受。”
她是借这咳嗽说笑,方执蹙眉道:“开玩笑便开玩笑,不宜借病耶。”
素钗只是笑,她二人胡闹而已,没说几句,那万斋仙人便提灯来了。方执起身告辞,却向索柳烟道:“就知你意犹未尽要往这来,不过看山堂堂主身体欠佳,你掂量些时候,莫谈到深更半夜。”
这看山堂堂主之名是今日晚宴上细夭起的,素钗一听也是忍俊不禁。索柳烟会意,笑道:“那是自然,闹得晚了叫小红豆瞪我,也不体面不是?”
红豆心知她们都吃了些酒,便接了这调笑,唯迎客进来。方执原就只身来的,自提一盏灯笼,回了在中堂去。
却说衡参一早还吐血,午后倒很有精神。她极想参加这日晚宴,并不为吃喝,只想混在人堆里。然而怎说方执都不答应,她便只好在榻上又待一天。
方执这番回了在中堂,金月替她收拾衣裳首饰,画霓则布置床铺夜灯。画霓动作快些,便到衡参跟前替她翻身,道:“衡姑娘,得罪。”
衡参原先朝外侧躺着,翻罢了只好朝内。她幽幽地被画霓翻过去面壁,方执借面前梳妆镜瞧她,不由得笑个不停。
二位丫鬟走了,方执左一步右一步往尽间走,衡参听她脚步,幽怨道:“方总商会宴回来,倒是神清气爽。这一日早出晚归,怎也不嫌累了?”
自衡参日益向好,方执一下就跟着痛快起来。虽然仍有心事积压,与失而复得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她已将梅先雪的话尽数放进心里,可是究竟该怎么办,她始终想不清。她只是很想逃避,并非无法面对选择,而是想要选择逃避。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笑,走到榻边,自交领中摸出一块玉牌来,拎着吊绳在衡参眼前晃。
“什么东西?”衡参抬手抓着,瞧着却像字谜,她还未看清谜面,先问了一通,“瞧这字迹像你,你叫人做的么?难道今日你还这样费心,人人都有这字谜玩么?”
方执收回手来,自上了榻:“你真是在我这堂中憋疯了,从未见你这样话多。”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怎样听都不嫌多。衡参这才细细瞧过,谜面写道:“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
只略作思考,她便咧嘴笑了,她一鼓作气自己翻身过来,瞧着方执道:“我来猜你说对不对,这并非你今年做的,应是去年或前年中秋。是么?”
方执先骂她又胡乱动,复点头道:“怎这样准。”
衡参又笑,接着说:“我还猜一样,方总商思盼至极便拿这玉牌瞧瞧,这话对么?”
方执直身灭着烛灯,闻言直摇了摇头:“这真是无稽之谈,你快收了这神通罢。”
红烛猛晃两下便灭了,这屋中唯余月光,八月十五月大如盘,照得群青纱里流银似的。
衡参原知道她不肯承认,却也不真知道那三年方执究竟是否思盼,不过她瞧着这玉牌没了棱角,字边也很圆润,便胡乱猜。她从来不太懂思盼这一滋味,有些时候,她也不太懂方执。
方执回过身来,向她伸手道:“东西呢?”
衡参死活不给,方执也只好作罢。也不知想了什么,望着衡参的一双眼,方执忽地问她:“你又如何?去年中秋,你如何过的?”
衡参一怔,她脑中立刻闪过晓的面容,还有她的泪、她的血。半晌,她唯摇头道:“天寒地冻,无甚好说。中秋此节,若不在京城,还非得是梁州。”
她几句评判信手拈来,其实全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方执浑然不觉,也不再问,唯解鞋解衣服。她有一种信心,只要她想知道,无论如何天寒、如何地冻,衡参都会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
就凭这份信心,她宁愿装聋作哑。从何时开始习惯囫囵地活了呢?她想不起来了。
静了良久,唯有方执弄出的窸窣声。半晌,她只道:“淮东又发了洪灾,现下洪灾平息,却又疫病肆虐。原知道会是如此,旱灾接着洪灾最容易生疫。”
衡参瞧着她的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方执也没想叫她回应似的,自顾自叹气不已。衡参将她轻轻一扯,劝她道:“既吃了酒便早些睡吧,想东想西,怎样是个头耶?”
方执点点头,却道:“想办法请些医官过去,饶是捐药,不会用也是枉然。”
又过几日,万池园开始拔树,衡参已可以叫人扶着走路。这日午后,红豆到在中堂来,她说素钗练琴,问方执是否愿意一听。方执千百个愿意,只道:“这晌总之无事。”
因是衡参呼呼大睡,方执已到了看山堂去。玉琴架在看山堂院中,远远便听见些许琴音。方执进院,素钗指尖一停,正要起身,方执却摆手将她止了。
“你弹便是,我自到廊亭,不扰你。”
素钗琴下趴着那狗,方执进来,狗并不抬头,但极力转着眼珠瞧她,方执觉得有些好笑,这便走了过去。
狗并不喜欢挨方执,就算它的主人苦口婆心地说方执才是一家之主,它还是不爱和方执亲近。方执或也有所察觉,可她对此很没所谓,她和狗形成了这样一种默契,她们谁都不必费心和彼此交往。
素钗一连弹了几首,方执身边金月候着,喝的是看山堂自己弄的花果茶,吃些秋天才有的酥果子,清风徐徐,花香阵阵,好不惬意。
没过一会儿,便有个索柳烟闻声前来。看山堂自是欢迎,狗一见她立刻摇着尾巴上前,索柳烟摊开手笑道:“没给你带东西,不知道你在这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