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213)+番外
方执上手玩她领口那颗盘扣核,指腹按着碾来碾去,倒有些心猿意马。衡参将她一攥,好笑道:“怎地兀自就分了神?”
方执便住手,答道:“欲与权贵同舟共济,然梁州盐商早便在这条船上。衡湘江汹涌,梁州只通快舟,一步错,再追可就难了。”
经年已过,方执这才渐渐明白,“梁州变不了天”,竟是个实实在在的硬道理。
对此,她早已平静,说罢了,只是复玩那一颗盘扣:“这般刨根问底,怎么,你要自立门户做盐商么?”
衡参混笑道:“哪至于这般麻烦,我将方总商府库偷个精光,十辈子也不愁吃穿了。”
方执一怔,笑道:“这么说,我还弄了个引狼入室。”
她将那盘扣疙瘩夹在两指之间,左右挤着玩,或贴着手心刮摩。衡参不懂她想着什么,由她去了。她合着眼一连想起几件事来,最想说的是素钗之病,可最终怠惰,都没开口。
良久,方执无端道:“累得做不成个儿,这般逗逗你倒也有趣。”
衡参登时睁开眼来,这才懂了她手法之暧昧。她将领口盘扣争过来,笑道:“原是你说累,不累的又是你了。我看并非衡某木头,是方总商太过水性。”
方执不羞不赧,见她抢了,还不忘逗上一句:“好,你自己玩也好。”
衡参不肯受她的气,二话不说便将她擒住了,方执很无所谓地看着她,衡参哼道:“这股混劲儿从哪儿学的?”
方执握着她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笑道:“还能从哪儿?”
堂中炉子早已停了,因怕倒春寒才暂放在这。这夜没有炉火噼啪声,连虫鸣也听着颇远。
方执笑着,手上微微用了点力,衡参会意,便侧下身子叫她搂着。方执埋在她胸前,将她背上的肌肉和伤疤都抚摸一遍,然后说:“嗳,你真去做个镖师如何?替人送些东西,天南海北,山水迢迢。”
衡参一怔,方执又说:“我同梁义镖局疏通好了,也没有肯不肯信你一说。你若愿意,便去请个行事牌,若不愿意,当没这一出也好。”
她的声音从衡参怀里冒出来,话尽了,唯余一片寂静。衡参分辨不出此刻心里的感觉,半晌,只是说:“方总商,这是要放我走么。”
方执笑道:“你是个候鸟,是个野马,慢说我也留不住你。”
衡参道:“怎么留不住?不肯信我吗?”
这夜太静,连她分开唇说话的声音也很明显,她舔舔上唇,也有舌尖带出的水声。方执道:“正因为信你,才敢放你出去,这般道理,你不懂么?”
衡参紧了紧手臂,方执闷声笑,指尖轻轻地划着她背上凸起的疤。衡参静了良久,最终道:“如今梁义镖局归官府管制,你将我硬塞进去,不容易罢。旁的事不说也就罢了,既与我有关,也没听你提起。”
方执道:“什么算容易,什么算不容易?我想放你飞一飞,如何都有办法。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
她念着一首好似梦呓的诗,北风送雁去,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也不过在这烛影青纱帐中。
深春时节,方府来了位江湖人士。其名梅三顺,原是要拜做方府门客。方执从未听过这人,一问府上众人,也并非谁介绍而来。
门客数量虽能体现一门之盛,然梁州方家也并非来者不拒,依陆啸君的话,梁州极贵之府,倒显得没门槛似的。
方执原想给些盘缠将其打发走了,念着她这姓氏却又留了一遭,另派人给梅先雪送封信去。这信才递出去,却有跑腿的来传话,方执一看,正是梅先雪传来。
原来梅三顺是其女儿,投奔方府,却比引荐书早来了一日。她也不过十六七岁,本命梅傲冬,却偏说自己叫梅三顺。方执便好生招待了她,又嘱托文程亲自安排其行装。
这日晚晌,方执在竹馨堂中给她接风洗尘,顺带着整个府上都聚了聚,也洗一洗芳园春日之絮。下人在院里头,一批吃完另一批吃,其余主子门客均在堂中。
方执同这姑娘坐得很近,因问她为何不以本名拜访。梅傲冬却说,想看看方总商有没有识人之才。彼时人已到了七七八八,众人听见这话,都有些打趣似的。
方执笑道:“哦?那你是哪一目的贤才?”
梅傲冬道:“武才,一柄长枪可贯此城。”
方执只是笑,心道,又来个一人当关的。万古春等人一听是武才,倒很给她面子,直言府上还没有从武之人。
衡参懒懒地剥花生,她不太爱同武行里锋芒毕露之人打交道,如今来这姑娘,莫说本事究竟如何,就这口无遮拦的劲头,倒很能惹祸似的。
方执始终没说什么,笑盈盈地,却已想好该派谁看着她。梅傲冬转眼便同卢照云谈起来,金月到方执这伺茶,方执环顾一圈,却问:“素钗哪儿去了?”
索柳烟这日不在,剩下几人面面相觑,唯何香试探道:“兴许是更衣慢些。”
文程作为管家,坐在堂中另一桌上,闻言起身道:“家主,素姑娘风寒未愈,红豆来报过了。”
这日下人入宴,也不知红豆托谁传话,总之没传到方执耳中。方执因问:“还是早先那病么?”
文程已上前来,应道:“是,今日小人到沁雨堂去,瞧着素姑娘倒愈发重了。”
文程甫一回来,无论多忙,一天总抽时间出去放一放狗,这便免不了来回沁雨堂中,倒渐渐成了常客。
衡参也不剥花生了,闻言蹙起眉来,方执亦蹙着眉,道:“我叫金月去问,昨日还说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