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鹿树(10)
一想到这里,她向来古井无波的心情,也变得无比的激荡。
人在高兴的时候,是听不到那些讨人厌的杂音的。就比如现在,马车驶过镇上唯一一条通向市里的车路上时,一路有不少人打招呼。
有艳羡如牧羊人的,称赞文家有个好姑娘。
也有扫兴的,挥着膀子酸了吧唧地喊:“考上高中有什么了不起,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卖了换彩礼!”
“我家姑娘初二就嫁人了,嫁给了有钱人。什么彩电,小车,全都买了!”
换做往常,戴林是不屑于搭理这些人的。但今天是他心头宝贝上学的重要日子,不能被人触霉头,于是挥着马鞭震声道:“卖女儿算什么本事!”
“这些东西,等我闺女考上大学,工作了挣大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不示弱,架着马车一路骨碌碌地往前驶,嘴上也不饶人骂了起来。
戴林是读书人,骂脏话肯定是骂不过别人的。但有些人吵架,不用骂脏话,都让对方气到升天。
往常戴琴还会拉着他,让他不要计较。今天嘛……
戴琴翻开手中的泰戈尔诗集,慢悠悠地看了起来,全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然态度。
马车驶过镇上的中心街,很快就到了城郊公路。伴随着摇摇晃晃的马车,戴琴翻着书页,就这么一路看了过去。
今年的夏天很长,直到八月底,天气仍旧十分炙热。尽管戴林和陆荛出门的时候很早,可驾车到学校宿舍楼停下的时候,仍旧是早上十点半了。
对于秋日来说,这正是太阳开始发力的时间,炙热得不行。戴林搀扶着陆荛从马车驾驶位置下来,都有些汗涔涔的,两人一同朝马车后方看去:“诺儿,下来。”
听到父母的呼唤,戴琴这才放下书,轻轻应道:“嗯,来了。”
这一声回应,好似初化的冰封泉水,又冷又甜。宿舍楼前人来人往的,听到这句声音,周围经过的人都不禁转眸,将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在看清戴琴的样貌时,众人不约而同地轻嘶一声。
纵使戴琴对自己的样貌有一定的自觉,但她有时候还是低估了自己魅力。
十六岁的少女戴琴,长得实在是过分美丽。
汉族的母亲,给她带来了白皙的肌肤,乌黑发亮的长发。蒙古族的父亲,赋予了她高挑颀长的身形,以及精致又立体的五官。两族的优点汇聚于一身,得天独厚,造化神工,成就了一副赏心悦目的容颜。
路过之人无不驻足侧目,停留数秒用以表达自己的感叹。
许是看得人多了,戴琴微微蹙眉,单手扶在板车旁,一跃而下。
“小心。”
马车的晃动里,额上沁出细汗的陆荛连忙上前去搀扶她,深怕她哪里磕着碰着了。
戴琴冷峻的表情松了松,看着身旁略有些发胖,因常年劳作长出皱纹与白发的母亲,轻声安抚:“没事的妈妈,只是跳一下而已。”
一旁的父亲戴林走到班车上将她的木箱子扛下来,一边扛一边乐呵乐呵道:“上回你跳草垛,把腿磕了一个月才好,还说没事呢。”
“我看你啊,就是记吃不记打啊。”
提起这个,陆荛的神情也变得担忧起来。
一看母亲的神色变化,少女叹口气,很是无奈地喊:“爸爸……”
能不能不要提了,又要吓到妈妈了。
戴林很是识趣:“行行行,我不说,我不说了,我搬行李。”
人来人往的宿舍楼梯口,他搬着行李箱按照前头老师的指示,搬着行李箱往楼上走。陆荛拎着水桶等日用品,跟在他身后前往戴琴的宿舍。
戴琴站在楼梯口,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心里准备后就开始往上爬。
她肺不好,平日里最讨厌运动了,尤其是爬楼梯。几乎走三步喘三步歇四步,如此这般才走到顶楼的三楼。
一到三楼,她就全身卸下力气一般靠在楼梯口,大口大口喘息着,整张脸都白了。
脑袋也因缺氧嗡嗡作响,只依稀听得左边的长廊传来交谈声。
似乎是一对新生的父母,在念叨自己的孩子。
“你要是在学校里遇到同学欺负你,你要告诉家里知道了吗?”
“还有啊,体育课要是不能上,就不要勉强。你是学艺术的,又不是学体育的……”
其中母亲的关怀太鲜明,也太熟稔了。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戴琴忍不住仰头看过去。
这是她与敖小陆的第一次见面,不知道是真是假,在往后的数十年里,这场会面在记忆中不断地被渲染,成为了一副生动的油彩画。
明媚的秋阳朝阳穿过高大的桦树林,映照在墙壁上。在斑驳错落的树影里,被两个大人夹在中间的少女笑吟吟地朝她走来。
她穿着金黄色的蒙古族改良上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头上戴着一顶鹿角帽,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清澈得好像在林深出没的小鹿。
这顶小鹿帽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也太奇特了,以至于很多年后,戴琴都记得那顶帽子的模样。
那是一顶长出鹿角的狍子帽,作为帽子主体的狍子帽有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起来傻透了。
戴琴第一眼甚至没有去看敖小陆的脸,视线忍不住直勾勾地落在对方的帽子上,随着它走动而移动。
很快,那顶帽子来到了她身侧。
似乎是故意的一般,敖小陆等到两个大人下了楼梯之后,朝她这边挨了过来,发出了一声轻笑:“呵……”
戴琴抬眸看向了对方,一下和她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