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鹿树(29)
曾有一次她闯入洗澡间里,撞上正在洗澡的姐姐。雾霭缭绕里,姐姐站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用毛巾挡在自己胸口,转过头诧异地看着自己。小小的戴琴抬头,看到了姐姐裸露出来的肌肤,哇了一声:“羊奶!”姐姐一愣,继而噗嗤一笑,俯身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出去。”
直到如今,戴琴都记得姐姐的笑。后来她在一本文艺杂志上看到过一些雕塑家的女性作品,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还没自己的姐姐好看。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姐姐的苗条的腰肢逐渐臃肿,嫩笋一样的□□变得更加肿胀,下垂。整个人如同充了气的气球一样,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速度,变得更圆,更胖。那奶牛般的肌肤,在热烈的太阳摧残之下,生出了红色斑块,如同蚕食的铁锈斑斑。她的面庞逐渐黝黑,眼角有了细纹,脸上顶着两团高原红,越来越接近一个形象——她们的母亲,一个饱受风霜的中年妇女。
戴琴仔细想了想,想到了一个节点。对了,就是姐姐放弃念大学,选择南下打工,嫁人结婚后开始的转变。从那一刻开始,姐姐从一个漂亮窈窕的少女,变成了背负生活重担的妇女。
姐姐嫁的对象,是同村的一家牧羊人。对方的家境不是很好,每次家里提到这件事,总会觉得姐姐受了苦,说不了两句,母亲都要抹泪。
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鲜花一样美丽的姑娘,到了他们家成了揉皱的烂袄子。”
这句话在戴琴脑海里根深蒂固,可她有时候看到母亲脸上的沟壑,时不时也会想,当年母亲会不会也是花一样的姑娘,现在也成了揉皱的烂袄子。
究竟是只有草原上所有的姑娘都会成为揉皱的烂袄子,还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姑娘都会成为揉皱的烂袄子?
那她们是为什么成为烂袄子的呢?
是因为婚姻?还是因为贫穷?
总有一天,她也会这样吗?
当天晚上,戴琴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成了一只小小的羊羔,被群狼追逐。空旷无垠的草原里,她被太阳暴晒,最终被气喘吁吁的群狼追上,咬断了脖颈。鲜血从颈动脉涌出,她仰头望着能把人灼伤的太阳,眼神空洞而无望。狼群在啃噬她,她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被撕开,又被缝补,成了一张羊皮子,被自行车车筒灌入了空气,不断地膨胀,膨胀……
膨胀到极致,“砰”地一声炸开,如同蒲公英一般朝四周散乱,无根四散在风里,不知向何处飘去。
戴琴猝然惊醒。
“铃铃铃……”早自习上课铃声响起,敖小陆踩着点到教室。她刚落座,就看到自己同桌煞白着一张小脸,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敖小陆看得心惊胆战:“你脸色怎么那么差,不会是又发烧了吧?”
老实说,敖小陆这段时间被戴琴吓到了。她觉得自己的同桌和去年暑假时候看的那个《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一样,天天病怏怏的,一不留神感觉还会吐血,直接死了。
她可真是一点也不希望有生之年再看到有人死去了。
戴琴一夜没睡好,还做了个噩梦,此刻头疼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淡淡地扫了敖小陆一眼,语气很平静:“人没事,也没发烧,多谢操心。”
敖小陆“哦”了一声,没有多问,翻开语文课本早读了起来。
早上第一节课是数学,看着老师抱着一打试卷走进来,学号排前的几名学生,包括戴琴在内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前探去。
数学老师抱着试卷砸在讲台上,一进来就气势汹汹地说:“这次摸底考试,题型那么简单,竟然连个120分的都没有!”
戴琴听到这句话,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拧紧了眉头。
这时数学老师扫了戴琴一眼,恨铁不成钢道:“好了,喊到名字的上来领试卷。戴琴,117分!“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朝她看去,戴琴“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应道:“是!”
她起身走向讲台,数学老师将试卷给她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哎呀你这个第一题,那么简单,怎么就选错了呢!”
他用试卷轻轻敲了戴琴一下:“回去反省!”
“是。”
等戴琴走下台,身后传来了一句:“陈越好,108分!”
戴琴的情绪一下就提了起来,和第二名相差将近九分,这是一个不小的差距。哪怕强装镇定如她,也免不了扬了扬唇角。带着欢快的心情,她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敖小陆看出了她的好心情,凑到她身旁小小声道:“恭喜啊。”
戴琴抿起唇角,矜持又有礼貌地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接下来的两节数学课,戴琴的情绪一直很好。直到课间做眼保健操的时候,她又开始不安了起来。因为课间操之后是语文课,这是她高烧考的一门科目,她实在是没什么把握。
上课铃声响起,伴随着班主任吕昉抱着试卷进入教室,戴琴的一颗心被紧紧地提了起来,尤其是吕昉的表情看起来还不算太好。
这个向来脸上带笑的干瘦女人,此刻严肃着一张脸,将试卷压在了讲台上,开了口:“这次考试需要背诵的内容范围那么小,竟然还是又七个同学没有拿到满分,这令我很失望。”
“看来以后早晚读课都要好好盯着你们。”
她语气很严厉,全班同学都不敢吱声。教室一片静默,吕昉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还有的同学,千叮咛万嘱咐了,一定要写名字,一定要涂卡,就是不听,就是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