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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鹿树(6)

作者:江一水 阅读记录

回来就守在炉火旁,熬成水,掰开孩子的嘴,一滴一滴地喂。

说来也怪,参水喂下去,小孩子真就缓过来了。

可额布格还是坚持,在我满月时,把那枚给戴琴‘镇魂’的狼牙,刻上了名字。

“一面是蒙文,‘淖海其其格’,意思是……草原上的小狼崽,额吉取的,盼着我像狼崽一样,有顽强的命,能在风雪里活下来。”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陶碗的边缘:“另一面,是阿爸刻的汉字——‘戴琴’。”

“在蒙语里,它的意思是‘海’。”

“阿爸说,草原的孩子,心里该装得下比草原更辽阔的东西。他希望我的心胸,能像海一样,深,且广。”

和大多数的蒙古族人不一样,戴琴的父亲是受过教育的。

所以她的童年,和大多数孩子不一样。

春天不用湿淋淋的捡蘑菇,夏天不用顶着大太阳放牛放马,秋天也不用跟在父母后面打草谷。

她只用读书。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我一眼,笑着说:“很无聊吧,其实草原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趣。”

我点了点头,说:“不啊,也挺有意思的,还有什么趣事,可以说来听听吗?”

“趣事嘛……我想想……”

她思索了一会,回答道:“小时候,秋天割草的时候,父母亲会把我放在牛车上。”

“我窝在牛车上,用帽子盖着脸,裸露出来的皮肤被晒得红扑扑,暖烘烘的。

“父亲坐在牛车前面,用鞭子赶车。”

“啪啪啪……”一下又一下的。

“四周的洁白羊群宛若被鞭子声吓到,在这片无垠的绿海穿梭,追着远方的风狂奔离去。”

“父亲发出呼噜呼噜的笑声,很是豪迈地唱唱歌……”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大漠的孤烟,拥抱落日圆……”

戴琴低低唱了起来,歌声在这样深邃的夜里,听起来很是悠扬。

我静静听着,看着火光在她沉静如古老岩画的侧脸上流转,心中最初对于这片风景的猎奇与赞叹,早已沉淀为一种近乎敬畏的感佩。

在这般以绝对严酷法则运转的天地间,一个被预言难以存活的生命,被爱与坚韧仔细浇灌着,最终长出如此内敛而深邃的灵魂。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由衷佩服起来:“也就只有这样的草原,才能培育出了你这样广博而浩瀚的灵魂,以及坚韧又顽强的生命。”

我将这份混杂着唏嘘与敬意的感受说了出来,语气里难免带着一个来自温润南方的闯入者,面对这种原始生命力量时的震撼与疏离。

戴琴听了,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将目光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见底,并无一丝自怜或骄矜,只有一种洞悉般的平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笃定,“人只要在一块土地上扎下了根,吸它的气,喝它的水,受它的风吹日晒,自然会生出相匹配的筋骨和脾性来。”

“你们南方也有自己的韧性啊。像水边的苇子,看着柔软,风来了便伏低,水涨了便随高,总能找到活路。”

“我们这里的,就像戈壁滩上的风砺石,硬的,耐磨的,一年年地被风沙打磨出棱角,也打磨出光亮。”

“各有各的出彩。”

她话语里那种超越了具体地域羁绊的通透与包容,让我微微一怔。

这绝非一个固守一隅之人能拥有的视野,好奇的火苗在我心中“噗”地窜高了一簇。

“你……好像很懂得‘别处’。”我试探着,将话引向更深处,“你不是一直都在赤峰吗?”

“不是。”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离离开过这里,很久。”

“去了哪儿?”我追问。

“天南地北。”她端起已经温凉的奶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粗糙的陶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我年轻时和你一样,也在逃。”

“只不过你是逃进写作里,我是逃离了故乡。”

“草原对于男人们来说,是写着骏马、弯弓、烈酒和遥远的疆场。”

“对于女人,是毡房,是灶台,是望不到头却又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绿了又黄,黄了又白的日子。”

“像一件从小穿到大,磨破了领口的旧袍子,温暖又束缚。”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我固执地觉得,人生的觉得答案在远方,在别处,在名字里隐喻的那片‘海’的彼岸。”

“所以我拼了命地往外飞,高考考了三次,一次次落榜,又一次次重振旗鼓,直到翅膀划破云层,才终于飞离了这片土地。”

我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少女的剪影。

瘦削,倔强,眼眸里燃烧着与这片土地的沉静格格不入的火焰。

那个倔强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沉静如深潭,仿佛已与草原呼吸同频的女子,重叠又分离,构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照。

“既然飞出去了,看过了海,”我轻声问,生怕惊扰了她眸中那片悠远的回忆,“为什么又回来?”

“总不会是落叶归根吧?”我顿了顿,谨慎开口,“你看上去,不像。”

“那倒不是。”她轻轻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早已浓稠如墨,玻璃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勉强映出室内跳跃的火光和我们两人静默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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