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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鹿树(89)

作者:江一水 阅读记录

她抬眸,看向泪眼朦胧的戴琴,颤抖着开口:“你听到了吗?”

那一刻,敖小河的眼睛和岁月里的敖小陆重叠了。

戴琴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也是冬天,敖小陆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洒脱地书写着:“来,我教你写蒙古文!”

她凑过去看,敖小陆一笔一划地写:“ᠪᠢᠴᠢᠮᠠᠳᠬᠠᠶᠢᠷᠲᠠᠢ。”

“这个怎么读?”戴琴问她。

“毕——其么——海日泰。”敖小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转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毕其么海日泰,你听得懂对吧。

“我爱你的意思,会了吗?”

伸手推了敖小陆一把:“说什么呢!”

敖小陆也不恼,继续在纸上写,写了一遍又一遍。

戴琴低下头,看着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抬起手,轻轻地抚上去。

“听到了。”她说,眼泪落在照片上,“我听到了。”

天亮之后,出殡。

按照敖小陆生前的遗愿,她希望和祖先一样,回归自然。

蒙古人的传统,人死后,遗体由马驮着,马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安息之地。

只是现在不允许这样做了,他们只能带着骨灰,找一片草原,让马驮着走一程。

车往牧区开的时候,戴琴一直抱着那个骨灰盒。木头的,沉沉的,很轻也很重。

敖小河坐在她旁边,低声说:“姐姐的小马,小梅,还活着,陆绵绵姐姐养着的。”

戴琴一愣。

陆绵绵,这个名字,很多年没有想起了。

“她也来。”敖小河说。

车停在牧区边缘的时候,戴琴下了车,远远地就看见了。

一群人站在那儿,站在风里。

陆绵绵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璀璨又明亮。旁边站着一个眼熟蒙古族男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陈月好也在,她更丰腴了,格外壮实,看见戴琴,冲她点了点头。

还有几个同学,都是高中的,有的能认出,有的认不出。

她们都来了。

陆绵绵走过来,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抱了抱她。松开的时候,陆绵绵的眼睛也红了。

“小梅在那儿。”她指了指远处。

戴琴看过去。

是一匹老马,很老了,毛色灰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它旁边还站着一匹马,年轻一些,精神一些。

“那是小梅的孩子。”陆绵绵说,“小梅老了,跑不动太远,但今天,它一定要来。”

戴琴走过去,站在老马面前。

老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湿湿的。

它认得她。

戴琴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脸。老马的鬃毛粗糙了,皮肤也松弛了,但它的眼睛还是那样,温顺的,通人性的。

它也在等,等了很多年。

戴琴把骨灰盒绑好,放在老马的背上,绑得很仔细,绑了一遍又一遍,怕它掉下来。

绑好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盒子,忽然不知该怎么办。

陆绵绵走过来,递给她一条马鞭。

“戴琴,”她说,“上马。”

戴琴接过马鞭,翻身上了一匹马。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动了动蹄子,像是等不及要跑。

陆绵绵也上了马,陈月好也上了,几个同学都上了。

敖小河骑在一匹小马上,看着她。

戴琴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在老马身后抽了一下。

“驾!”

老马迈开蹄子,跑了起来。

一开始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试探。跑了几步,它忽然加快了速度,四蹄翻飞,朝草原深处奔去。

戴琴一夹马肚子,追了上去。

一群人跟在后面,马蹄声隆隆的,像雷滚过草原。

风灌进嘴里,灌进肺里,冷得像刀子。但戴琴不管,只是追着那匹老马,一直跑,一直跑。

她想起很多年前,敖小陆教她骑马。

“腿夹紧,身体前倾,对,就这样!”

她那时候紧张得要命,死死抓着缰绳,不敢动。敖小陆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她像只受惊的兔子。

后来她学会了。

敖小陆带她跑过很多地方,草原、山坡、河边。每一次跑完,敖小陆都会问:“开不开心?”

她每次都笑,不说话。

敖小陆就自己说:“肯定很开心,看你的脸都红了。”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现在她想再听一次,听不到了。

老马跑得很快,不像一匹老马,它穿过荒原,穿过干枯的草场,穿过零星的蒙古包,一直往前跑。

像是有人在前面等着它,像是要和谁告别。

戴琴追在后面,追着追着,忽然发现眼前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荒芜的旷野里,突然出现了一棵树。

它孤零零的一棵,立在原野上。

秋天的风里,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伸展着,像一只奔跑的麋鹿。

神鹿树。

戴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老马直直地朝那棵树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近。跑到树下的时候,它停住了。

戴琴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老马面前。

骨灰盒还在它背上,绑得好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枝丫交错着,向上伸展,像在风里奔跑的神鹿。夕阳在树后面,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戴琴站在那儿,片刻之后她抬眸看着老马,温声问它:“你在这里,对吗?”

老马没有回答,它用蹄子刨了刨地上的土,一下,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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