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娣端着四个大碗和一把筷子从厨房出来。

身后的希娣端着锅里的小米粥、跟在她姐的后面。

进屋，刘铁锁已经盘腿坐在炕头，刘世安靠在炕里的墙边。

跟往常一样，刘铁锁和世安坐在炕上吃，来娣和希娣只能挨着炕边的矮凳坐下，碗刚摆好。

刘铁锁就端着自己的碗，眼睛在来娣和世安之间转来转去，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真好，真好，老刘家总算要有后了，我没白盼。

世安从炕桌旁的笸箩里捏了个黄馍馍。

咬下一口，玉米面混着白面还挺软和，比他预想中好吃不少。

他就着碟子里的腌萝卜嚼了两口，又用筷子搅了搅碗里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粥熬得稠，米粒都煮开花了。

他也没客气，伸筷子从碗底捞起个白花花的鸡蛋，两口就咽了下去。

这身体太瘦，纯纯细狗的身材，得慢慢补，急不来。

早上起来时，他还给自己把了脉，脉象还算稳，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抽条期，瘦点正常，但吃不上啥好东西、营养跟不上也是真的。

世安放下自己的碗，抬头看向身旁的低着头吃饭的人。“来娣，把你碗给我。”

旁边的希娣立刻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粥。

来娣愣了愣，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你吃完了？要不要姐再给你盛一碗粥？”

世安摇了摇头，直接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大碗，又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那个鸡蛋夹了过去。

“鸡蛋壮力，你也得补补。地跟种子一样重要，地养好了，才能早点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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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这话一出口，刘铁锁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原本他只想着给儿子补，丫头片子还没怀上，补什么补？

可转念一想，世安说的也在理。

盐碱地、戈壁滩可长不出好庄稼，来娣这小身板看着就弱，要是身子养不好，怎么能给他生大胖孙子？

他盯着来娣细瘦的胳膊，撇了撇嘴，没反驳，反而对着来娣说。

“世安让你吃你就吃，以后你都得听你男人的，他的话就是道理。”

男人两个字像团火，噌地就烧到了来娣脸上。

刚才世安喊她来娣的时候，她还能强装平静，可这话一出口，她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慌忙抬眼瞥了眼旁边的希娣，虽然昨天的事姐妹俩都心知肚明，可被人当面点破，还是臊得她发颤，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炕桌底下。

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敢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戳着碗里的鸡蛋。

把世安给的鸡蛋快速吃完，来娣几乎是逃似的端着空碗出了窑洞。

外面的冷空气裹着黄土扑在脸上，才让她发烫的脸凉快了点。

她靠在窑洞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世安。

印象里，刚被她爸领回家的世安，还是个白白净净的娃娃。

可在她们家待了半年，就晒成了黄黑皮，却依旧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小子。

从小就好看，长大了也没长歪，眉眼周正，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剑眉星目，看着就精神。

一米七五的个子，在这普遍矮个的村里，已经算是高的了，就是太瘦，看着总让人觉得心疼。

以前，世安刚来时总做噩梦，夜里哭着喊妈妈，是她陪着他睡，每次他惊醒，她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而世安也会下意识往她怀里拱，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胳膊，怎么都不松手。

日子久了，两人就养成了一起睡的习惯，直到现在，这份亲近也没断过。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世安不跟她一个被窝了？

窑洞的土炕占了半间屋，她和希娣挨着炕梢睡，世安在炕头，中间隔着小半丈的距离。

以前奶奶还在的时候，老人家也挤在这炕上，一屋四个人。

后来奶奶走了，她们姐妹俩也长了个子，炕才显得宽敞些。

应该是三年前吧？

那个夏天很热。

天热，穿的衣裳少，她像往常一样，把世安换下来的脏衣服收拢到塑料盆里，打算去院子里洗。

搓完上衣搓裤子，却找遍了盆里、炕上，都没见着世安的裤衩。

最后她掀开世安盖的薄被，才在被子角里摸到那团皱巴巴的裤衩子。

等她把裤衩泡进水里，脸腾地就红了。

她瞬间明白，世安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窝在她怀里哭的小娃娃了。

从那之后，世安就换上了奶奶生前盖的那床蓝布被，不再跟她盖一床被子了。

他对自己也没了从前的亲近，以前总姐姐、姐姐地跟在她身后，有事没事就黏着她，可后来，叫姐姐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是沉默。

有时候晚上吃完晚饭、她在院子里喂鸡，转头就看见世安站在屋檐下盯着她发呆，可只要她一抬头，他就会像被抓包似的，慌忙别开眼，要么转身躲进屋里，要么找个由头去院子外晃悠。

这份突如其来的疏离，让来娣心里空落落的。

眼前的人还是世安，眉眼没变，声音也还是少年人的清亮，可她总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他们之间，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地挡着。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刘铁锁的大嗓门，他揣着烟盒往外走，临出门还喊了一嗓子。

“我去打牌了，中午不回来吃，你们仨对付一口就行！”

吃过饭、来娣剥花生，竹筐里的花生仁渐渐堆起一小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