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趟厕所。”

他他倒是自然的很，把棉袄往炕沿一搭、坐在炕上解着裤腰带。“晚上吃的羊肉饺子太腻，蹲得久了些。怎么还不睡？”

来娣坐在炕里没动。

她看着刘世安脱得只剩秋衣秋裤，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想起去年冬天他发高烧，裹着两床被子还打哆嗦，还是她搂着他的被窝焐了半宿。

他伸手拉了拉墙根的灯绳，窑洞瞬间沉进黑暗，从来娣身边爬过去，膝盖不小心碰到她的小腿，来娣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却听见他钻进自己被窝时，吸了口气。

外面冻的一身的寒气、刚碰到暖被窝，就让他的皮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睡热炕就是舒服，就是铺的太薄了，隔得腰眼疼。

来娣侧着身子，眼睛盯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平时他跟刘铁锁说话，要么耷拉着眉，要么干脆不搭腔，今天却一口一个爸叫着，还顺着他的话说、还陪着喝着他喝了两杯酒，最后又送刘铁锁去村头打牌。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不是那个她熟悉的世安。

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来娣心里一哆嗦，她怕。

想起前几天希娣相看的事。那天媒婆领着邻村的死了老婆的人。

可等那后生走了，她看见刘世安背过身时，眼底闪过的那抹阴翳，冷得吓人。

当时没人注意，只有她正好站在他身后，那是他憋着气、压着火时才有的样子。

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手往被窝里缩了缩。

自己从生下来就没出过这个村，每天不是喂猪就是挑水，顶多跟着邻居大婶去乡里赶个集，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这辈子好像就该像村里其他女人一样，嫁个男人，生几个娃，一辈子困在这片黄土里。

可是世安不一样、他不应该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不能因为她和希娣，毁了他。

从小被这片黄土、规训出来地女人，就黄土坡上一头温顺的母牛，低头卖力的干活，还能下小犊、子替主家继续培养干活的劳力。

哪有别的念想。

来娣也是这些女人的其中一个，她已经被生活把自己的本性都已经磨掉了。

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老茧，是常年搓衣、干农活磨出来的，粗得能刮破布料。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耽误了，本该是人中龙凤的世安。

如果...如果世安是在打刘铁锁的主意，那可怎么办？

来娣咬了咬下唇，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就说都是她的错，跟世安没关系。

想通了，也不再纠结了，躺回被窝。

刘世安的身子暖和了不少，这才从自己的被窝里钻了出来，往旁边去，掀开了她的被窝，拉住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拽。

她的手搭在他的胸膛上，能感觉到他心跳得有点快。

“我知道你没睡，在想什么？”

来娣仰起头，能看见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茬，她伸手摸了摸，扎得手有点痒。

“世安，你不会为了姐做傻事吧？不会是不是？”

刘世安没立刻回答，只是抓过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

“不会，我还要带你离开这里，睡吧，我困了。”

来娣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两个人都没有在说话了，窑洞里又恢复了安静。

如果可以她倒希望是希娣能跟弟弟在一起，世安比村里所有的男人都要好，这一点她可以肯定。

而且希娣比她年轻，比自己有主见，不像她的性子像死去的妈，只会拖累世安。

来娣闭着眼睛，渐渐觉得眼皮发沉，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刘铁锁一大早就喊着饿了、

更没有刘铁锁在院外骂骂咧咧的声。

不知道睡了多久，来娣忽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慌。

没有骂声？

她睁开眼，刚想坐起来，就感觉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紧了紧，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那只手从她的衬衣底下抽出来。

“再睡会，还早。”

往常这个时候，刘铁锁早就该起了，或是骂她和希娣了。

“不早了，世安。”

来娣盯着墙上的旧挂钟，刚过八点。

发呆愣了不知道多久，院门外突然传来慌慌张张的喊声。

“刘家小子！赶紧出来！不好了，出大事了！”

刘世安这才慢悠悠坐起身，手撑着炕沿。他接过来娣给他的棉袄。

来娣早慌慌张张套好了衣服，衣服扣子还没扣好，就往门口跑。

刚到出门、就撞上来人。

是村东头的王大叔和刘柱子，两人脸色煞白。

“世安啊，来娣、你们得有个准备……你爸没了。”

刘世安像是没听清，愣了两秒才站起来，棉袄滑到胳膊肘、装作震惊的不行。

“没了？啥意思？”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瞪得通红，抓着刘柱子的胳膊就晃。

“叔，柱子哥，咋回事啊？昨天我爸吃完饭还去村头打牌了，怎么能没了？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

来娣和希娣站在他身后，希娣的手紧紧挽着来娣的胳膊。

刚听到没了，希娣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震惊，可没过几秒，那震惊里就悄悄渗进了点解脱。她想起前几天，刘铁锁要把她卖了换彩礼钱。

等缓过劲来，她嘴角甚至偷偷往上挑了挑，只是飞快地低下头，把那点窃喜藏了起来。

“别问了！”刘柱子拽着刘世安就往外走。

“先跟我们去吧，人还在沟沟里呢！你不去，我们不敢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