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和胖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外头的阿姨他们不认识，可把奶奶的话在心里牢牢记住了。

得守着爸爸。

要是爸爸没了，村里的小朋友肯定又要笑话他们，说爸爸进城不要他们了，他不想看妹妹哭，自己也不想哭，那就听奶奶的，好好看着爸爸。

炕边坐着的李福生，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给俩孩子扇着风，一直闷声不吭，这会儿终于开口了。

“我咋就生了你这么个死心眼的！听你妈的准没错，哪来那么多废话。这事就这么定了，收拾收拾，带着孩子跟世安进城！”

江世安刚冲完澡擦着头发进来，一掀门帘就瞧见屋里这阵仗，把毛巾搭在肩上。

“这是咋了？吵吵嚷嚷的，又拌嘴了？”

赵桂荣一见女婿，立马换了脸色，拉着他胳膊就诉苦。

“世安你来得正好，你说说你媳妇，放着城里好日子不过，非要在家守着那几头猪，我说破嘴皮子她都不听！”

素云抬头瞪江世安一眼，都怪他长得这么招风，要不然用所有人担心吗。

“谁要跟你去城里？到了城里我啥也不会，净给你丢人。”

“丢啥人？你是我媳妇，带着我娃，谁敢笑话？再说城里日子轻松，不用喂猪种地，我周末回来还能帮你干活，再说孩子大了也该上育红班了，不能疯跑，啥都不学。”

铁头见状立马跑到江世安跟前，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

“爸爸，奶奶让我和妹妹看着你，不让别的阿姨拐走你！”

胖丫也跟着跑过来，拽住他另一条裤腿。

“爸爸，我也看着你，不让你跑！”

赵桂荣看着这俩死孩子，一会就把自己卖了，清了清嗓子。“你俩回屋吧，时候不早了、素云啊，胖丫铁头该睡觉了。”

江世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弯腰把俩孩子抱起来，一人亲了一口。

“好，让我家俩宝看着，爸爸谁都拐不跑。”

他转头看向素云。

“素云，别犟了，跟我进城吧。”

李福生在一旁闷声补了句。

“就这么定了，后天卖猪，大后天天不亮就收拾东西，我让三子开大队的拖拉机送你们去乡里的汽车站。”

····

这一个月里，江世安先前教过的学生，总爱捧着作业本上门来问问题。

江老师性子温和，从不像村里其他老师那样，打手板、捏脸蛋，提屁股，就算偶尔被气着发了火，转头对他们也还是轻声细语的，耐心讲解。

铁头这阵子被家里管着，不能再领着妹妹往外头疯跑，更不许下河玩水，正憋得慌，见天天有这么多孩子来找爸爸问功课，总算逮着了显摆的机会。

他一手拿着锃亮的铁皮小火车，嘴里鼓鼓囊囊嚼着大白兔奶糖，下巴微微抬着，一步三晃，那股子嘚瑟劲，旁人还真学不来。

这模样可把跟着哥哥牛蛋来问问题的狗蛋馋坏了，站在一旁直咽口水，眼巴巴凑过去，盯着铁头嚼糖的嘴直看。

“铁头，你爸真好真厉害，我哥那些难死人的题，你爸扫一眼就知道咋做！”

铁头得意地重重一点头，把手里的小火车往他眼前凑了凑，又把嘴里的糖吐出一半，然后又吸溜进去。

“看见没？这火车，我爸给买的；这奶糖，也是我爸买的，想吃不？”

狗蛋忙不迭点头。

“想吃！”

乡下向来是大孩带小孩，这会儿铁头身边早围了一圈半大的娃娃都是被哥哥姐姐领来的，个个眼神发亮地盯着奶糖。

铁头摸出一颗大白兔，剥开糖纸，昂着小脸宣布。

“一人只能舔一口，多了没有！”

一群孩子半点不嫌弃，排着队轮流舔，眨眼功夫一块糖就没了。

狗蛋咂咂嘴意犹未尽。

“奶糖真甜！我爸咋就不是大学生呢？铁头你命真好，有个大学生爸爸，又给买玩具又给买吃的，江老师要是我爸爸就好咯！”

这话一出，铁头立马皱起小眉头，把小火车往怀里一搂，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是我和胖丫的爸爸，不许你抢！想吃糖让你自己爸买去！”

狗蛋连忙摆手。

“我不抢，我就说说，假的！”

“假的也不行！”

“我进屋了，不跟你们玩了！”

身后传来小伙伴的嘟囔。

“铁头你也太小气了，说说都不让啊！”

铁头头也不回地吼。

“就是不让！”

他都四岁了，平时跟着妈和奶奶下地挣工分，啥好赖话都听得懂。

村里总有人在背后偷摸议论，说他爸是大学生，进城了迟早会扔了他们娘仨，再也不回来。

不玩就不玩，他才不稀罕！

他有妹妹胖丫一起玩，何况爸爸马上就要带他们进城了，以后再也不用听这些闲话，气死他们！

铁头转头走到一旁，拉起安安静静坐着吃糖的胖丫，小手紧紧牵着妹妹的手，小短腿一扭一扭地挺着小胸脯，头也不回地就往屋里走，素云正在厨房做饭，看着儿子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跟他那个爹一样，谁的娃像谁。

····

李素云原本就只是担心爹妈在家养猪、弄不过来，才想着再拖半年进城。

如今爹妈苦口婆心劝，江世安也柔声细语地哄，家里的猪也一早拉去供销社卖了，她彻底没了牵挂，当即就点头应下了进城的事。

那三头养了还不到半年的黑猪，个头不大，总共卖了还不到一百五十块钱。

这年头养的黑猪本来就不容易长膘，也没有猪饲料、养满一年出栏的话，顶多也就一百五十斤上下，根本到不了二百斤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