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的时候，她软磨硬泡，让当局长的父亲借着职位的便利，亲自跑到学校找校领导，开口就要把本届毕业生江世安调到规划局上班。

学校自然不肯放人、江世安成绩拔尖，表现又好，本就是留校任教的不二人选。

更何况，江世安自己也是个硬骨头，没有妥协的意思。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局长和江世安两个人。

陈局长手指夹着一支卷烟，烟灰一截截掉落在烟灰缸里。

他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叹气。

都是他和欣欣妈把孩子宠坏了，天底下好小伙子那么多，偏偏盯上一个已婚的，还是个油盐不进的、可是毕竟没事自己的闺女，他得管啊。

这次来，他名义上是为女儿，实际也是想给江世安出一道考题。

在他看来，天下男人大多数都是抵不住权力和前程的诱惑，他不信真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会放着规划局的大好前程，和一个有助力能为他铺路的老丈人不要，守着一个农村媳妇过日子。

早些年多少一代前辈、进城后，转头就跟乡下原配离婚，这样的事他见得太多了。

“小江，你是个很优秀的男同志。”

陈局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做人呢，得有自知之明。你去规划局上班，可比在学校当个教书匠有前途多了，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心里清楚吗？”

江世安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是陈慧欣让您来的吧。”

陈局长挑眉，还等着他说些服软的话，谁知江世安就闭了嘴，半点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他弹了弹烟灰，耐着性子追问。“既然知道原因，那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陈局长希望听到我说什么？我以为四年的时间，足够让陈同学遇到更合适的人。毕竟她当年年纪小，心思容易跑偏，做家长的，本该给孩子指引一条明路，而不是由着她钻牛角尖。”

陈局长听完他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年轻，却偏偏老气横秋教育起自己的小伙子，心里居然生出几分欣赏。

这性子，倒是真对他的胃口。

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不能成为他的女婿。

陈局长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语气冷了，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我给你两条路选。第一条，去规划局上班，跟你那个农村媳妇离婚，跟我女儿在一起。第二条，我会让人把你的分配结果压下来，让你在京都寸步难行，哪里都去不成。”

江世安心里早有准备。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手段，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而不要命的，偏偏怕疯子。

疯子做事不管不顾，没有理智，但凡还有一点顾忌的人，都不敢跟疯子硬碰硬。

所谓的不要命，多半是装出来的，可疯子，却是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江世安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神色依旧平静。

他早就想好了退路，如今老家村里也在搞生产建设，他有手艺，会养鸡，就算真的被逼得回了村，也照样能凭着一双手，让素云和两个孩子过上好日子。

“陈局长，不管选哪条路，您的手也没有权利伸这么长。”“我是块不起眼的石头，您是稀世美玉，真要硬碰硬，您未必能占到好处。”

陈局长夹着卷烟的手指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不仅不怯场，还敢反过来威胁自己的年轻人，反倒被逗笑了。

这股子硬气，倒是比那些一见到权力就点头哈腰的人强多了。

他将手里的烟，按到了烟灰缸里。

“好，我会管教好我的女儿，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我不会后悔。我对现在的日子、对我的家人，都满意得很。我江世安，从来不是会拿感情换前程的人。”

这场剑拔弩张的谈话，最终以这样的结局落幕。

自那以后，江世安再也没和陈慧欣有过任何交集，陈局长也果然信守承诺，没再用权力干涉他的工作和生活。

留在大口村的大姐和二姐，遇事依旧习惯第一时间找妹夫江世安商量。

在他的提议下，姐妹俩凑钱在李家老宅办起了养鸡场，又跟着村里的风潮搞起了大棚蔬菜，后来还牵头做起了蔬菜批发，把新鲜蔬菜运到县城甚至市区去卖。

姐妹俩成了村里第一批万元户，养鸡场也越办越红火，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养殖大户。

大姐夫王国强原本在粮站上班，端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可随着政策变动，国家取消了公粮征收，粮站渐渐没了存在的必要，他也成了下岗职工。

好在大姐的养鸡场正缺人手，王国强索性回了家帮忙，凭着在粮站学的记账本事，把养鸡场的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反倒比以前更有奔头。

后来，听了江世安京都的房子早买早划算的建议，大姐和二姐两家还凑钱在京都买了套小院子。

大姐的儿子王浩，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小姨夫的话。

从小就有当警察的梦想，长大后果然考上了警察学院，毕业后穿上警服，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圆了自己的心愿。

江世安和素云如今都是受人尊敬的老师。

80年代中后期，国家多次调整教师工资，两人每月工资加起来有一百多块，在当时算得上高收入，日子过得宽裕又安稳。

因为家里早就有了院子，单位分房时他们主动放弃了。

反倒是李福生和赵桂荣老两口，把当初的小饭桌做得风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