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146)
后来回到家时,家中无人。
父亲没有发现他。
随后就是他学生时代第一次心脏病大发作,住院好几周,家里一片混乱。母亲要撑着生意,又要面对那个被父亲带回家的女人和孩子。
家族里说得更直白:作为唯一的孙子,如果他出事,至少能接上香火。
他哭着问妈妈为什么不离婚,妈妈却说,为了他。
现在回想,梦中的这一幕竟是如此温柔。眼前的一家三口被光影包裹,灯光温暖得像是滤镜。
他站在其中,看着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喜剧。
他觉得自己像个角落里的蟑螂。没有人看见他,也没人理会。
现实像被厚玻璃割开,他在另一边,看着这场团圆。
他转身想走——
梦境忽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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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一条全然陌生的街道上。眼前是一座医院侧楼外,路边的树簌簌作响,马路对面药房灯牌还亮着。楼上“住院部”三个字在阴影中泛冷光,刺在眼底。
天光灰淡,红砖、绿植、电线杆都笼罩在一层安静的氛围里。
他不认得这座城市。可当他低头时,脚下的路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循着直觉,他慢慢走进去。
楼内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味道,直接穿透时间。他似乎知道该往哪走。
穿过人群,坐上电梯。
直到他来到一处病房门前,门虚掩,他犹豫片刻,没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病房内,只有一处床上躺着一个人,看清了脸后维执惊呼出声,那人是——他自己。
成年后的他、病中的他、曾一度消失在自己“记忆”里的“丁维执”。
病床上的“他”正在输液,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脸色苍白,床上的被子不经意地卷在一起,皱巴巴堆在床脚。
维执慢慢走到床边,愣了一会,抬头看了看药水袋子,低声唤道:“喂。”
那人没有反应,他干脆抬手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药快滴完了,该醒了。”
病床上的人听见了声音,艰难地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从朦胧到恢复清明,最终只是静静看着维执。
“我定了闹钟。”他说,声音沙哑,“液体速度算好了,你要是不叫我,我还能再睡十分钟。咳咳....”他轻咳了几声,声音里有点笑意。
“没事儿吧?你看起来……不太好。”少年缓缓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平静些许。
对方笑了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你看起来也一样。”
两人对望了片刻,少年回身从别的床边搬了个椅子过来,然后起身上前,把皱巴巴的被子从床脚抻了开来,抖了抖,慢慢为病床上的人盖好,然后安静地坐到椅子上。
一时间,相顾无言。
病床上的他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轻声道:“你不该来这。”
“你看着真的很不好。”少年没答,只是低头盯着被角,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沉默了一会,病床上的他再次开口:“我挺好的,很幸福。倒是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揣摩好了以后才说出来,然后话锋一转:
“这身校服……你,又梦到那一幕吗?”
少年怔住。
“那天之后...就没再去过麦当劳。”病床上的他说,“你记了很多年。”
“所以才会千百次梦见自己,走回那地方。”
少年低头,指尖搓着袖口,好像还在回味那根早就凉透的薯条...或者,是那种什么味道都没有的空虚感。
“但你长大了。”病床上的他望着他,“你怎么走到我这里了。”
“还是说,最后你还是想要忘了。”
那句话像刀,划过空气。少年屏住呼吸。想开口,想发问,却发不出声音。
“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没有回答。
病床上的他紧喘了几下,面露一丝苦涩,轻咳,随即笑了:“没关系,忘了也好。回去吧,别逃了,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说完,背过身去,抻过床头的呼叫器,按下按钮叫护士来换药。
少年只能起身,偏过头,看着窗玻璃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十几岁的模样,眼神茫然。
梦未醒,他却觉得冷。
......
“别怕,我在。”
......
梦塌了,四周像水底急速上浮,天旋地转。
维执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湿热,卧室里充着他急促的呼吸声。
广垣坐在床边,紧紧扣住他发凉的手。再次低声说:
“别怕,我在。”
梦太真实了,他分不清什么是现实。
眼前的广垣眼圈发红,神情专注,目光中是维执没见到过的一种情感。维执想说话,却喉咙发涩,闭上眼,任潮水般的梦境翻涌——麦当劳的薯条、小男孩的笑声、医院的味道……不该记得,却全记得。
还有病床上那个“自己”。
维执下意识地收紧被子,指尖发抖。
他分不清梦与现实,也分不清自己是谁。那个孩子是谁?病人是谁?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又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
“策策,醒过来。”广垣察觉他的动作,温声安慰。
维执睁眼,又闭上。
“做梦了?”广垣轻轻问,语气小心,“刚才你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了什么?”
“不好意思,策策,我听不清。”
维执的睫毛微微抖动,没再追问。他不知道梦里是否真实。
广垣靠近,手掌覆住他微微发抖的手:“别怕,我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