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165)
维执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下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像纸,细细的血管隐约透出来。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广垣,嘴角一直弯着。
“别这副表情。”他说,声音有点哑。术前禁食禁水,嗓子干得厉害,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擦过喉咙,带着一点沙哑的摩擦声,“又不是第一次。”
广垣没说话。
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开,人就真的被推进那扇门里,再也抓不回来。
维执看着他,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又攒了点力气。
“等我出来,”他说,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给我讲个笑话听。”
广垣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好。”
他说:“给我这么长时间,我肯定能想出一个好笑的。”
话说完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红得迅速,马上低头都掩不住。
手术室的门在两人之间慢慢合上。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九个小时。
后来有人问起,广垣其实也说不清那九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他只记得自己和其他家属一样,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墙上的屏幕,上面亮着三个字——
手术中。
某种意识上说,时间已然失去了刻度。
孙姨中途送来了饭,他没吃。
维执的姑姑发消息问情况,他没回。
父母过来看了一眼,被他劝回去休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又一次,有人打电话来,他接了,只说了一句“还在做”,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后来索性连电话也不接了。
他只是盯着那三个字。
盯得眼睛发酸,盯得世界都变得模糊。
门开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汗痕,但眼睛里带着一点很真切的笑意。
“手术很顺利。”
那一瞬间,广垣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鞠躬。
医生都被他弄得有点动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人会慢慢恢复的。”
后来维执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
他躺在那里,整个人被白色的被子包着,看起来薄得像一张纸。
嘴里插着气管插管,透明的管子从唇角延伸出来,连接着移动呼吸机;鼻子里还有胃管,顺着脸颊贴下来;尿管从床侧延伸出去,连着尿袋,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积起来。
还有很多管线。
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接到旁边的监护仪上。
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白得发灰。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起伏,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人还在。
那次手术之后,维执在ICU里待了五天。
广垣就在外面守了五天。
晚上很多家属蜷在走廊的长椅上。椅子太短,对广垣这种个子的人来说连腿都伸不直,他后来干脆在地上铺了个简单的垫子,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等。
等那每天短短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探视的时候,他穿上蓝色的隔离服,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走到维执床边。
大多数时候,维执在镇静药的作用下沉沉睡着。
偶尔醒着。
眼皮很重,很慢地抬起来。
当他看见广垣的时候,眼珠会一点一点转动,最后停在他身上。
他说不了话。
气管插管还在,每一次呼吸都依赖机器。
可当广垣轻轻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那只手会极其微弱地弯一下。
像是想握住什么。
却没有力气。
好在眼睛还会动。
广垣伸手碰他脸的时候,他会微微眯起眼。
像只被顺毛的猫。
广垣什么也不能做。
隔着那些管子和导线,他只是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和骨头的轮廓。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留置针,针眼周围一片青紫。
“快了。”
广垣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再坚持几天。”
“拔了管,就能说话了。”
维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努力睁着眼睛看他。
眼神有点散,却很执着。
然后极慢、极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算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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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手术在深秋。
比上一次顺利得多,创伤也小。
维执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虽然还带着管子,但第二天就转出了ICU。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广垣,居然还能弯一弯嘴角。
“这次……”
他声音很轻,喉咙刚拔管,还疼着。
“没让你等那么久吧?”
广垣坐在床边。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也没刮,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了一点。
他说:“一样久。”
维执愣了一下:“手术不是四个多小时吗?”
“对我来说,”广垣看着他,“一样度秒如年。”
维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还瘦,但比上一次手术时已经养回来一点肉。指尖带着温度,轻轻碰到广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