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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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电梯中。
广垣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电梯快速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和维执一起旅行的冬天。那时的他们,还年轻,还天真,还相信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记忆中的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过:维执站在雪山的雪地里,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广垣记得,维执总是喜欢在口袋里揣一颗水果糖,说是为了预防低血糖,但其实只是因为爱吃甜食。每当广垣工作到很晚没吃饭去接同样加班的维执时,对方总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笑着说:“来吧,补充点电量。”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广垣睁开眼睛,走出电梯。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他走到房间门口,刷卡进门,行李箱规整有致地放置在房间内的行李处,他将手提包轻轻搁置于桌上,而后缓缓走到窗前。
窗外是西南省城独有的景致,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的高楼大厦相互交织,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行人或悠然自得,或步履匆忙,各自奔向生活的方向。
然而,眼前的这一切繁华,却在他的心底勾勒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清冷。想当年,与他同游这座城的人,如今已不在身边。
广垣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个年轻人,和维执太像了——不是长相,而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与倔强。广垣知道,自己不该在安宇身上寻找维执的影子,但每次看到安宇,那些尘封的记忆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广垣苦笑了一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带着一丝苦涩。
第61章 静水微澜(9)
暮色四合时,广垣终于从冗长的项目会议中抽身。
上车时城市已被夜色吞没。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低头看了眼腕表,八点四十分。司机从后视镜瞥见广垣的穿着,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落地这三天他像是嵌在精密仪器里的轮轴,实地勘察、技术研讨、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连轴转的行程榨干了项目组所有的私人时间。
今天收工还算早。他坐在车后座,真皮座椅裹住他僵硬的肩胛。
项目组入住的酒店就在麓湖东岸,隔着落地窗能望见湖面灯光亮化投下的光斑。
车驶入酒店地库时,广垣的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领带夹。这是维执送他的生日礼物,银质表面被磨得锃亮。
回到房间,广垣的手机又震了起来,东道主单位王主任刚才走得时候,交待说安排了“夜宵”,广垣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拇指悬在绿色接听键上方,突然想起维执当年总说他“工作起来像根绷紧的弓子”。
“抱歉王哥,真的不去下一场了,明天还有事儿,我这边有些数据需要复核,弄完就歇了。”他听见自己用最寻常的客气口吻扯谎,喉结滚动时带着傍晚这顿饭小酌未散尽的酒气,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了。
对方一听,也就没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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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广垣换上休闲服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竟产生了一种仿似挣脱镣铐般的错觉。
冬夜的麓湖,游人寥寥。路灯昏黄的光芒在青石砖上投射出细长而寂寥的影。广垣步行来到湖边,缓缓放慢脚步,思绪在氛围中飘荡。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然而,这只是幻觉罢了。维执正扶着双人自行车的后座,洁白的衬衫被风吹得高高鼓起,那灿烂的笑容和欢快的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骑快点!”
广垣寻到当年他们曾歇脚的那棵老树下停住了脚步。如今它树干愈发粗壮了。岁月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凸起的纹路,指腹顿时传来一阵粗粝的刺痛之感。
可如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面对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致。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时光。
广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叹一声。
往回走时起了薄雾。酒店的旋转门将夜和光绞得七零八落,广垣迈进大堂,正好瞧见电梯间晃出个单薄的身影。
安宇抱着一黄一蓝两个外卖袋子靠在电梯边,后颈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苍白的脸在顶灯下泛着冷光,整个人摇摇欲坠。
“安宇……”广垣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少年脖子上浅青的血管清晰可见,抓着外卖袋的手指关节发白,胸口起伏的速度明显比常人快。这场景熟悉得很——维执生病时,也是这样。
广垣一看到安宇虚弱的模样,心下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匆匆走过去。
安宇也看见了他,脸上费力地勉强挤出个笑来:“广总,好巧啊……我没事儿可能就是有点高原反应……”
话才说到一半,就抑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咳嗽一声接着一声。瞬间,冷汗就将额前的头发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广垣没说话,一把抓住安宇的手腕,刹那间,便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那脉搏跳动得惊人,让人心惊。
外卖袋子“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上,因为封着口,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过听那砸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里面显然不止一盒东西。
“走,去医院。”广垣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少年发抖的肩膀,然后俯身捡起外卖袋子,一把架起少年的肩膀,少年想说什么,却因为实在难受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