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刃(26)
待绳结解开,黎曜松便退到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拿起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的杂书看了起来,与楚思衡保持着恰当好处的距离。
楚思衡半阖着眼,蜜饯已在口中彻底化开,甜意从口腔蔓延到心尖。在这近似故乡的环境和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之中,楚思衡渐渐闭上眼,陷入了久违的安眠。
黎曜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沉思片刻,抬手招来了不远处的知善。
知善轻手轻脚走到树下,压低声音问:“王爷有何吩咐?”
黎曜松摊开手中的书递给知善,道:“你去找京城最好的木匠,让他们今日无论如何都把东西做好送到王府,价格他们可以随意开,只要给本王保证质量和速度。”
知善看着书上的图,又看了看眼前的梨树以及树下的人,瞬间明白了他家王爷的意思。
捧着书离开院子时,知善正好撞上知初,他手里还拿着王府的账簿。看着对方手中的东西,两人不约一笑。
楚思衡这一觉睡得格外长,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午后了。
黎曜松被楚南澈叫去商议政事,只有知初知善在暖阁守着。听到声音,两人立马摘下脸上的白条站到床边三步远,照例询问楚思衡要不要用膳,想吃什么。
以往楚思衡都是冷漠摇头,然后翻身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开,但这次,楚思衡动了动苍白的唇,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沙哑:“不必……”
知初知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知善压下心里的激动,问:“那公子需要什么?只要不是盗王爷库房里的火药,什么都行。”
知初连忙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别乱说。
楚思衡仰头望着床顶的云纹,好半天才道:“我想去院子里坐会儿,你们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不必管我。”
“那可不行,王爷的吩咐就是让我们照顾好公子。”知善迅速行动,很快拿了套衣服过来,“今日天气甚好,公子再披大氅出去难免觉得闷热,换上这身衣裳吧。”
楚思衡偏头看去,只见知善捧着套素净衣衫站在铜镜前,那衣料颜色与院中梨树的嫩芽几乎一模一样,正是当初置办“黎王妃”行头时被黎曜松嫌弃过“太丑”的绸缎。
看着曾经被无情淘汰的绸缎,楚思衡心里升起一股微妙感。他默然下床接过衣服换上,又用梨木簪简单挽了个发。
一番收拾打扮后,楚思衡难得站到铜镜前打量起自己。镜中的人影虽然依旧清瘦,却因身上这抹春色多了几分生气。
来到院中,楚思衡惊奇地发现梨树上多了个新奇的玩意儿——两根足有胳膊粗的麻绳自粗壮的树枝间垂下,绳结处缠着防磨的软布,那麻绳下绑着的并非普通木板,而是一张铺着软垫和鹅绒被的矮榻。
楚思衡走上前轻抚过那粗重的麻绳,不禁道:“他弄的?”
知善连连点头:“是啊!王爷让全京城最好的木匠连夜赶工做好送过来的呢!王爷说有了这个,公子以后就不用坐在树下睡,也不必担心起风就在树下呆不了了。”
楚思衡在矮榻上坐下,足尖用力让矮榻摆动起来。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知善已经从那微微扬起的嘴角里明白了一切。
王爷这些心思都没白费。
…
“你可真是白白浪费我的一片好意!”楚南澈放下酒壶没好气道,“这酒可是我托人从中州那出了名的黑心拍卖会上花一百两黄金才拍下来的百年佳酿‘无忧酩’,想着你爱喝酒还特意多拍了点,结果你居然一口都不喝。”
黎曜松看着那淡红色的酒液,不由回想起了前段时间堪称人生最大耻辱的经历,扶额道:“这酒……克我,你还是自己留着喝吧。”
楚南澈不得其解:“此酒用数十种珍惜药草酿制而成,据说喝了还能增强内力。你对酒向来来者不拒,这样的好东西当真不试试?”
“不试!”黎曜松没有丝毫犹豫拒绝,“内…内力这种东西得自己练的那才叫扎实,靠外物提升内力不过是透支一时,得不偿失,我才不要!”
“行行行,你不要我要。”楚南澈嗤笑一声,自顾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这可是一百两黄金,不识货。”
“区区一百两算什么?反正我本来就不会识货。”黎曜松抱臂道,“可别告诉我你把我叫到你这儿就只是为了喝酒。”
“自然不是。”楚南澈放下酒杯道,“距我上次去黎王府探望皇婶已过七日,不知用过侄儿的药后,皇婶身子有没有好转?”
“嗯,好多了。”黎曜松的语气顿时柔和下来,“已经能在院子里走动了,就是……唉,心病难医。他想要的,我一件都给不了。”
“我看不然。”楚南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一样东西,是一定可以给的。”
黎曜松心头一紧,立马坐直身体问:“什么?”
“剑。”
“剑?”
“与其说上百般好听的话,给予千般呵护,不如直接从根本入手。连州楚氏的祖训是剑在人在,只要找到剑,人自然就在了。”
“剑在人在?找剑……”黎曜松猛地站起,“我这就派人去漓河!”
楚南澈摁住站起来就要跑的黎曜松哄他坐下,道:“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漓河下游能捞的地方我都已经派人捞过不下三遍了,什么都没有。周围的城镇也已派人打听过了,没有从河里捞出什么名剑。鱼肚子倒是还没有挖,但也没有翻肚皮死的,所以也可以百分百排除鱼吞剑。”
楚南澈的话给黎曜松当头浇了盆冷水,他被迫重新坐下,郁闷道:“既然漓河没有,那还有哪里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