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刃(427)
他将新捏的泥人放在掌心端详片刻,又拾起一根小树枝,在泥人的脸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弦”字。随后运起内力将泥人烘干,俯身把它放进坑里,放在了那个刻着“尘”字的小泥人身边。
两个泥人并肩躺着,简陋却庄重。
很快便有花瓣落下,轻轻盖住了它们。
楚思衡看了一会儿,扭头对黎曜松道:“曜松,帮我一起填上吧。”
“嗯。”
两人一同捧起泥土,一捧一捧,轻轻覆在那两个小泥人身上。没有言语,只有泥土落在泥土上的细碎声响。
填好坑,两人又烧了些纸钱。火光亮起,纸灰随风飘散,与梨花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花,哪些是灰。
黎曜松看着木碑上的字,良久,轻声问道:“他们的关系,不写在木碑上吗?”
楚思衡缓缓摇头:“不用,这样就挺好。此处毕竟是大楚的西南边境,比起师父师娘之间的感情,这个地方更适合留他们活过一世、最该被人记住的名字。”
黎曜松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对着木碑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沉,风变得急促。
黎曜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发凉,自己的体温已经暖不过来了,忍不住低声劝道:“思衡,天快黑了,风也大了。你伤还没好利落,再吹下去,咱们师父师娘该心疼了。”
楚思衡沉默半晌,终是轻轻点了头:“嗯,走吧。”
两人返回旧宅,用过饭后,楚思衡便径直去沐浴。有秦离给的药膏相助,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快,现在已经能下水,不需要黎曜松帮忙了。
然而他刚褪去衣襟入水,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楚思衡一惊,连忙坐进水里,诧异问:“你怎么进来了?”
“沐浴啊。”黎曜松理直气壮说着,手上已经很自觉地脱完了衣服,“反正这桶够大,两个人洗也不挤,何必再多浪费一桶水?”
“……”
浴桶确实够大,两个人并肩坐着也绰绰有余。但黎曜松显然不满足于只并肩坐着。老实了没多久,便又往楚思衡身边靠了靠,肌肤相贴的触感在水汽中变得格外清晰。
楚思衡瞥了他一眼,没动。
黎曜松便更加得寸进尺,下巴直接搁上了他的肩窝,热气喷洒在耳侧:“思衡——”
“别闹。”
“没闹。”黎曜松的语气倏地正经了几分,“思衡,再过几日,我们便回京一趟吧。”
西蛮局势基本稳定下来后,黎曜松便带楚思衡回了连州养伤,楚南澈在三日前也传信来说他已平安回京。眼下楚思衡的伤已基本痊愈,京城那边有些事,终归还要回去一趟的。
楚思衡微微点头:“嗯,那明日便出发吧。”
“思衡,等把皇位还给南澈,咱们便四处走走看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何?”
“听起来不错。”楚思衡靠近他怀里,“不过……你真的舍得吗?那可是整个天下,多少人为之挤破了头?”
“有什么舍不得?”黎曜松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都没你重要。”
楚思衡笑了:“那可说好了,往后的日子,都一起过。”
“嗯,一起过。”
…
春末时分,京城已是满城飞絮。
两人入城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黎曜松勒马停下,看了一眼熟悉的街巷,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楚思衡笑问。
“没什么。”黎曜松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回回来,心情不一样了。”
“那是自然的。”楚思衡几乎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局面,“毕竟……有人替你扛了。”
宫门前,一名年轻的太监早已等候多时,看见那一红一蓝的身影后,连忙上前行了礼,二话不说便带他们往御书房去。
来到御书房外,内侍正欲通报,里头已经传来楚南澈的声音:“直接进来就是。”
两人推门而入,就见楚南澈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案上的文书堆得小山似的。
数月过去再看到这一幕,黎曜松依旧下意识觉得头疼。
“坐吧。”楚南澈搁下笔,没好气地笑了笑,“终于舍得回来了?”
黎曜松没敢接话,只是径直走到御案前,从怀里掏出两方锦盒放到了案上。
楚南澈垂眸看去,是玉玺和凤印。
黎曜松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手,试图直接开溜:“物归原主,告辞。”
楚南澈看着那两方印,抬眸叫住他:“曜松,你……真的不想当皇帝吗?”
“不想。”黎曜松毫不犹豫拒绝,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就一武夫,打仗没问题,但你让我天天坐在这儿批奏折,跟那帮老狐狸斗心眼,那我宁可回西蛮啃沙子。实不相瞒,我现在看到奏折都头疼,这活我是真干不来。在朝廷,我顶多适合做个王爷——闲散的,最好没事能不上朝的那种。”
楚南澈无奈笑了笑,转而看向楚思衡。
“十四州弟子本就不适合为官,我还是更适合做个剑客。”楚思衡顿了顿,偏头看了黎曜松一眼,“在朝廷,顶多……做个闲散王爷的王妃。”
黎曜松的眼睛瞬间亮了:“思衡!”
“……不用穿粉色的王妃。”楚思衡幽幽补全了后半句。
楚南澈看着这两人,忽然觉得有点眼疼。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笑:“所以这堆积如山的奏折归我,你们就负责逍遥快活喽?”
“那我们……”
“俸禄不要了?”
“要!”黎曜松下意识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