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机器人原来是我自己(10)
“放松点,主人。”仿生人均匀地涂抹完凝胶后,手心上的仿生皮肤朝两侧展开,露出藏置在里面的量子共振探头。
“为了能更清楚地扫描到心脏量子态和三维影像,平卧位检查完可能需要您朝左侧侧卧过来,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探头会释放脉冲,您要是有不舒服,请随时告诉我。”
洛眠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要看室间隔和房间隔的细微缺损是吧,这过程我比你熟。”
仿生人:“…………”
话虽如此,洛眠一只手还是忍不住抓住了身旁的雪倪猫抱枕——这只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枕头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心。
以前他最讨厌做心脏检查了,坚硬的仪器戳在柔软的心窝子上,心脏慌闷得有种濒死的感觉,还只能忍着……以至于他对医院常规的量子共振探头都快PTSD了。
但是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患者,也不想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医务人员的正常工作,他不喜欢麻烦别人。
所以后来制作仿生人的探头时,洛眠并没有考虑那种需要连根线的外部装置,而是直接做成了内置设备——同样也能调节温度。
而且所有设备都装在仿生人体内,一体化非常方便,也没那么多乱线,只要带着仿生人就可以随时随地使用。
用完还不用收拾,仿生人自己就会清洗消毒。
只不过设计探头位置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无论是出于便利的角度,还是理论层面的分析,都只觉得装在手掌是最合适的。
——毕竟,智能机械仿生人终归也只是一台机器,只要不影响功能和美观,其实安装在哪里都行。
洛眠感受着量子共振探头从上到下滑过自己的胸骨,在心尖处稍作停留,脉冲波散发着隐隐的震动——那力道缓慢而柔和,没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心脏仿佛被一缕缕温暖的阳光照耀并包裹,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抓着抱枕的手也随之缓缓松开。
洛眠一边体会着,一边放任自己的思绪飘远。
若是抛开“精神体”植入的机密实验不谈,单就仿生人体内配备的尖端医疗设备而言,足以在蓝星高科技医学前沿领域占据一席之地了。
最主要的是,像仿生人这种先进又方便的机器,可以帮助很多人解决平日里的病痛问题,不用总往医院跑。
要是以后能够攻克难题研发出一种新技术,彻底消除人体对机械植入物的排异反应的话,那就更棒了。
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其实还挺好用的……即便他只是个失败品。
洛眠感觉一股一股的脉冲轻柔地撞击着心脏,整个人被仿生人的探头按得晕晕乎乎的,干脆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而一旁,“好用的东西”只恨自己当初没能设计出关闭意识状态的功能。
虽然从涂抹凝胶开始这副仿生身体一直都是交由AI智脑操控的,所有行为都不是出自他的自由意识。
可他也完全没办法闭上双眼去回避——只能时时刻刻透过那双机械蓝眸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自己亲手触摸自己的身体。
仿生人可太了解自己了——从小集强迫症、洁癖症和肢体恐惧症于一身。
抱枕头搂娃娃摸小动物都可以,但是人类绝对不行,光是碰一下都觉得浑身难受,就连对家人也是一样。
——由此可见,洛眠之所以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撩衣服,和他“肢体接触”,是因为根本就没把他当人看。
“…………”仿生人有些生气和无奈,但又十分地理解——毕竟那可是他自己啊。
退一步讲,假如机密实验真的失败、他仍是眼前这个彻彻底底的自己——仍是洛眠的话,恐怕在对待自己创造的作品时也会表现出同样的反应。
还有谁会比自己更懂自己呢?
不过话虽如此……
仿生人跟随着AI智脑的控制,左手掌心缓慢滑向洛眠的胸骨左缘。
他注视着那片白净皮肤上一条细长而陈旧的手术疤痕,虽说做过修复术已经没那么明显了,但他心中不禁再一次泛出那股不可名状的酸楚感。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无论在做什么,身上原来都带着这条手术疤啊……
如果不是今天从这个角度观察自己,或许根本想不起来这里还有一道曾让他痛到眼泪不止的伤口。
仿生人薄唇微抿,想想自己这些年也许过于专注实验和研究,执着于某种并非出于功利心的成就感,却一直没有停下来好好关注过自己,无论身心。
小时候那几次大手术,他跟身边所有人都说一点也不疼,睡一觉就过去了,但是怎么可能——被推进手术室前不露声色的紧张和恐惧、麻醉苏醒后强忍住的疼痛……这些恐怕只有自己才能够真正地感同身受。
并且除了身体上的每一份感受外,他同样也很清楚当时那种不愿意被外人贴上弱者标签的心境。
长久以来的要强和追求完美早已深深融入骨髓,或许就连此时此刻,尽管发着高烧、做着检查,都在思考如何让人类的机械排异反应彻底消失吧……
难道真的像许维霖他们说的那样,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要求太过苛刻了吗?
仿生人回忆着过去的种种,心绪越飘越远,已然忘了自己正在干什么。
直到眼前光屏蹦出“检查已完成”的提示后十几秒钟才回过神来,一看——自己的仿生左手竟然还牢牢地贴在本体的心脏上方!
虽说眼下这副机械躯体的感官和身为人类时截然不同,但也能明显感觉出哪里有凹陷、或哪里有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