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恶犬(196)
“大人不必挂心,陛下和娘娘一切都好。”
董茂林道:“如此就好,那老夫便放心了。”
宋听淡淡道:“大人既心系陛下和娘娘,又为何执意辞官?”
董茂林一拱手:“哎,不瞒大人,实在是人老了不中用了,眼下也只能听些小曲儿打发时间罢了,不能为陛下和大人分忧,老夫于心有愧啊!”
与章炳之相比,董茂林这只老狐狸也不遑多让,都是心里藏了八百个心眼子。老实说,宋听绝不相信他说的这番屁话。
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落到了手边的茶盏上。
“在下是不是打搅董大人的雅兴了?”
董茂林先是愣了愣,继而也将目光落了过来:“指挥使大人说的哪里话,方才是碰上了位老友,不过走了有一会儿了,没有什么打搅不打搅的,老夫惶恐。”
“董大人言重了。”
说话间今日的这出戏终于开场了,楼上楼下的看客渐渐安静下来,两人也止了话头,将目光重新落到台上。
宋听悄无声息地瞥了这老狐狸一眼,偏头和楚淮序对上视线。
男人自从上楼之后便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做了回哑巴美人,就好像他真就是宋听养在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那样大逆不道,却叫宋听心头微烫。
楚淮序勾了勾唇角,很快移开视线。宋听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随着那人转到台上。
他对戏曲并不感兴趣,从前楚淮序第一次带他来清风居听戏的时候,那伶人在台上依依哟哟唱了个半天,他半句都听不懂,直接给听睡着了。
到如今仍是一样。但楚淮序却似乎很喜欢,眼珠不错地盯着台上的人,脸上的神色也是跟着那唱段或喜或悲。
看他听得这般认真,宋听心内不免生出几分欢喜来,他索性不再关注那几个伶人,转而将全付神思都放在了身旁的男人身上。
四喜班如今的台柱子是个美人,名声响彻整个大衍,那些个达官贵人都对争着抢着要捧他,连宋听都略有耳闻。
可再出名的美人,同他眼前之人一比,那便立马失了颜色,变成了庸脂俗粉。只有楚淮序才真真叫宋听上【忽略】瘾。
最后是楚淮序被盯得不耐烦,伸手将他脸扭回去:“老盯着我看做什么,看戏啊。”
宋听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视线挪开。台上的戏已经进入到精彩的部分,台下爆发出雷霆般的掌声,宋听却撑着下巴,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置身于山间。
时值冬日,周遭白雪皑皑、万籁俱寂,只有不远处的雪地里三两只麻雀在艰难地寻找吃食。
宋听恍惚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清风居看戏,怎么眨眼就到了山里。
而且周围的一切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仿佛他曾经来过这里,且不止一次。
这让宋听更加的疑惑。但很快,他就来不及思考更多,因为他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
那样冷的天,那人却只穿一身单衣,步履蹒跚地一步步走在雪地里。
“主子!”
“鸣瑜!”
宋听瞬间就将人认出来,他疾步追上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明明已经很短,宋听伸手,却怎么都抓不住人。
他又试着开口喊人,想让楚淮序主动回头看看他,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而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宋听急得团团转。他心里的不安持续扩大,也终于想起来这是哪里。
是老君山。
楚淮序当年就是在这里跳下去,他苦寻多日才从某个树枝上寻到那人衣服上的一片布料。
可怖的噩梦一夜夜将他缠缚,他不敢、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别走。
鸣瑜。
楚淮序!
求求你别走!
别离开我,求你……
“大人,醒醒,大人……”宋听跌跪在雪地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着他的身体,依稀间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唤他。
“鸣瑜!”睁眼,眼前的场景骤然换做了台上浓妆艳抹咿咿哦哦的伶人。
第177章 又一故人
宋听这才惊觉方才不过是陷在了一个梦里。此刻,梦虽然醒了,梦中的余悸却仍在。
他神思尚不是特别分明,只顺着本心抓住身旁人的手腕,将那双带着凉意的手牢牢握进手里,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轻笑出声,抬眼望去,只见楚淮序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漏着满怀揶揄的笑意:
“名动大衍的离公子在前,大人竟还能睡着,可真是要伤透美人的心……”
明眸善睐,宋听心想,再美的人在我眼中都不及你分毫。
可这样的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说,否则淮序说不定又要生气,何况旁边还有董茂林这只老狐狸。
从前他跟章炳之分庭抗礼,朝中大臣大多分成两派,一半追随他,另一半唯章炳之马首是瞻,但董茂林这只老狐狸却两边都不得罪。
可见这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刚才在梦中,宋听脱口而出淮序的名字,断然是被这老东西听了去的。宋听冷下脸。
如若必要,那便叫这老家伙再也开不了口。
“大人?”而董茂林注意力似乎一直在台上,察觉到宋听盯着他,才转过脸,恭敬道,“大人是有何吩咐?”
“本座方才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个梦。”
“是今日这出戏不合大人心意?”董茂林颇为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老夫倒是很喜欢,看得入了神,竟连大人何时睡着了都不曾知晓,还请大人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