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恶犬(205)
宋听并没有告知小皇帝鬼面神医的事,至少不能让皇帝知道人此刻就在他府里。
小皇帝虽说表现得如此大度和明事理,甚至处处为淮序着想,但宋听仍旧不会全然信任对方。
他于是从善如流道:“多谢陛下。”
……
朝臣们都在,宋听自然不便大张旗鼓地离开,因此他是趁着后半夜大伙儿都打瞌睡的时候,悄悄离开的。
府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了,宋听没有惊动任何人。及至回廊,听见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仔细听的话,是从淮序的房间里传来的。
这么晚了,淮序还没睡?
宋听心里疑惑,悄无声息地翻身上了树,下一瞬,一道房门被从内至外轻轻推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果然是淮序。
淮序又换上了那身白衣,披着黑色的斗篷,身影和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宋听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
这么晚了,淮序到底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宋听心里更纳闷。却见淮序提着那个小竹篮,走到了假山后面。
夜里天黑,藏身于假山之后便很难让人看清,要不是宋听此刻在树上,恐怕也不会知道有人藏在那里。
只见淮序抬手将罩在脑袋上的兜帽摘了下来,接着便蹲下来,将手中的竹篮放到了地上,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纸钱。
“父王,母后,儿车内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太后死了,张炳那老贼也死了,你们若是泉下有知,应该会高兴吧?”
“大哥肯定不用说,我猜他一定蹦到三尺高,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个好消息。母妃您看着他点,别叫他丢人。”
“还有二哥,前两日我看到顾颐顾大哥了,他如今受到小皇帝的器重,是顾大人了,但他……看着挺想你的,有时间的话去梦里看看他吧。”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明明在笑,那双眼睛里却流露出深切的悲戚
宋听心如刀绞。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你们放心,我过得也很好,就是特别想你们,等到大仇得报,我便……我便下去找你们,是我害了你们,我来赎罪……”
“到时候,你们可别骂我啊……”
这句话他分明说得很轻,若是听得不仔细,便会如一阵青烟般随风就散了。宋听却偏偏听见了。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宋指挥使在这句看似平静的话语之下,陡然僵住了身体,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凝固,叫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淮序果然早就不想活了。
他想死。
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复仇。
等到他的仇人们都死了,等到他觉得终于大仇得报的那一天,淮序便活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宋听忽然想起周桐的那番话,也许周桐是对的,宋听心想,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早就死在了五年前,如今出现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具将亡未亡的行尸走肉。
周桐苟延残喘是为了信守对楚淮清的承诺。
而淮序活着,是因为恨他。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早就知道。
幸好。用力地闭了闭眼,宋听心想,幸好他一直也没有将真相告诉淮序,否则不敢想淮序会有多崩溃。
就是因为怕淮序会这样,他才不敢说。现在只觉得庆幸。
既然如此,那便永远不要说,永远不要叫淮序知道。
我要活得久一些,让淮序恨得久一些,他心道,就让淮序一直恨着我吧。
怎样都没关系,就当我自私,想要淮序留下来。
第185章 “我不后悔。”
在与淮序重逢之后,宋听一直便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他靠着这样的自我劝慰,一忍再忍。
可是今日,心口的隐痛却因着这些念头越来越剧烈,宋听甚至感觉眼前都开始发黑、发晕。
身形一晃,他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却还是被淮序发现了——
淮序警惕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那棵樟树:“谁?谁在那?”
尽管武功尽失,但他的感觉却仍旧敏锐,目光盯着的正是宋听所在的那棵树。
“小五?”
“木头?”
“还是说……指挥使大人?”
淮序兀自猜测着,渐渐靠近樟树,神情也从原来的警惕变成了饶有兴致。
“指挥使大人不挂房梁,改挂树上了?”
宋听:“……”
原本他并不想在此时现身,引淮序发现自己,可淮序似乎已经认定了树上之人是他。
犹豫之下,宋听到底从树上翻了下来。
落地之时,身形却再次一晃,未等开口,一口血先吐了出来。
“你……”楚淮序被吓了一跳,神色错愕。“你又受伤了?”
事实上他实在多此一问,因为宋听身上的伤基本就没怎么好过,尤其是心口的那道伤,总是好了又裂开、好了又裂开。
若非他有内力傍身,又实在命硬,估计早就下去见阎王了。
“无妨。”宋听稳下心绪,在极短的时间内压制住在筋脉内四处乱窜内力,不甚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渍,“别担心。”
楚淮序哼了一声,阴沉道:“指挥使大人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些。”
他身上带着很重的香火味,宋听自己也是,在这样冷的夜里,叫人心底发寒。
“大人不在宫内守孝,回来做什么?”
此时此刻,宋听还陷在楚淮序刚刚那番话的打击中,他其实听不进去淮序在说什么,心里唯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留下淮序。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淮序会不会恨他,他都要把淮序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