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北行(109)
“子堰?”
苏毅澜颇有些意外,这样大雪的夜里,他来做什么。但他坐着不动,自下而上看着他,“怎么来了这儿,除夕夜不跟家人团聚么?”顿了须臾,又道,“为你那表皇兄而来?”
白抚疏身上还披裹着从外面进来的风雪味,他沉默地打量着苏毅澜,没有回答。
对于身份一事,苏毅澜几次不合常理的行为早令白抚疏产生了怀疑,只是每次这种怀疑一浮上心头,他就下意识地把它摁了下去。
见他身上好好的,看模样刑部也没对他审问动刑,白抚疏心头舒了一口气,将眸中的情绪遮掩去。沉静片刻,简短道:“我不为谁而来。”
顿了一下,走到苏毅澜身前,背对牢房门口,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薄而扁的小布包,俯身递过去, 悄声说:“这东西,我想它该物归原主了。”
苏毅澜一捏在手中,便知道了是什么,心里一时喜悦也有,疑惑亦有。他迅速将账簿塞进怀里,从地上站起身。
方才白抚疏为了不让牢栏外面的眼睛窥探到他们在做什么,与苏毅澜挨得很近,两人一坐一立时,没觉出什么来,这时苏毅澜忽然间起身,面对面竟贴得极近。白抚疏不自然地别开目光,后退了半步。
苏毅澜在暗淡的光线里,望着近在咫尺的白抚疏,眼角染上一丝笑意,“我以为你已经把它烧了,怎么想到给我?”
白抚疏垂下长而细密的眼睫,隔了一下,用他们俩方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东西……对他虽然有影响,但你现在的处境更需要它,你可以用它跟陛下做一些解释。我走了,你想好怎么说,就尽快面见陛下吧。”
“这里有三皇子的耳目。”苏毅澜悄声道,“你姨母很快就会知道你来过这里,到时怎么跟她解释?”
白抚疏把斗篷的顶兜罩上,“我自有办法。”
“谢了,外面风雪大,路上小心。”
“谢什么,它本来就是你的。”白抚疏转身的时候,轻轻说道。
——
当晚在安庆宫排开的年宴上,皇帝似乎心情不佳。妃子,儿女及宗亲们成群围着他,节日的烟花,炮竹声不绝于耳,这样欢庆热闹的时刻,他竟然没有什么笑容,连一年一度的饮乐守岁也没了兴致,年宴一结束就摆驾回了寝宫。
过不多久,锦欢也跟着进了福阳殿。
“欢儿?”皇帝移开手边一份尚未阅完的奏折,“怎么不跟你皇兄母妃们一起守岁?”
锦欢行过礼后,直接说明来意:“父皇,孩儿在宴席上听闻了五哥的事,孩儿想,此事是否可以召五哥的乳母陈嬷嬷来问一问,嬷嬷将五哥养到五岁,对他定然熟悉,或许能知道些详细情况。”
“陈嬷嬷?”皇帝讶异地看着锦欢,原本以为女儿来找他,定是想求他推掉夏沧王的婚事,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口中重复道,“五郎的乳母?”
“嗯。”锦欢点了点头,“也是孩儿的嬷嬷。”
皇帝微微皱起眉,在久远的记忆里思索了片刻,才“哦”了一声:“朕想起来了,当初你母妃让她留下侍候你,这么说,那嬷嬷现下就在广阳宫?”
第86章 解释
“对,就在母亲宫里,孩儿方才一听说五哥的事,就想到了嬷嬷,心想或许父皇可以找她来问一问呢。”。
“朕倒是忘了有这么一个人了。”皇帝偏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周公公,“传广阳宫的陈嬷嬷。”
锦欢等周公公离开,又行了一礼,便退出了福阳殿。
临安直到下午申时才通过贿赂广阳宫的一名太监,找到了单独见陈嬷嬷的机会。陈氏与苏毅澜两次相见,交谈下来印象颇好,因当年的一些原因,闻言当即怀疑五皇子又再次被人陷害了。
由于一些事的耽搁,陈氏直到年宴快开始时方见到锦欢,在跟她说了发生的事后,婉转提到了自己对幼时五皇子的熟悉。锦欢不便透露出陈氏,最后找了一个看起来很适合知道这种消息的场所——年宴。
夜间风雪大盛,寒风如刀,刮得人脸上生疼。
八角琉璃宫灯在风中摇曳,衬得苏毅澜站在福阳殿外的身影也晃了几晃。他拍掉身上的雪花,又正了正衣冠,随着周贤贵一起进了暖阁。
暖阁内灯烛明亮,融融暖意迎面而来。皇帝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前,自苏毅澜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在默默地打量他。
眼前的人个子高大,五官深邃,浑身透着一股少年锐气,却又不外露锋芒,颇是他喜爱的样子。
他……是朕的儿子吗?
“儿臣见过父皇。”苏毅澜从监牢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袍,他对着皇帝行礼,“不知父皇深夜将儿臣召来,有何事?”
周贤贵悄悄退了出去。皇帝等苏毅澜行礼已毕,开口道:“平身罢。朕叫你来,是有些话要问你。”顿了一下,直接问道,“你从前在太子府,可有喜爱的点心或零嘴儿么?”
既然问起过往,苏毅毅便禁不住要为自己死去的师兄鸣一次不平,他苦笑一声,抬眼看向座上帝王,说道:“父皇,当年府中管事常克扣我吃穿用度,哪来的点心零嘴吃。有一年上元节,我倒是分到过一小块花生糕。那时不懂事,尝过之后总念着它,幸而嬷嬷疼我,自个儿掏钱托府中下人购了食料回来做过一回,总算让儿臣解了馋。”
皇帝沉默了。
隔了片刻,招手示意苏毅澜近前,握住他左臂,解开腕间的束袖,缓缓将厚厚的袖袍往上推。皇帝的动作很慢,仿佛那袖子太沉了,及至拉高至手肘部位时,那年轻结实的肌肤上,一道不大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