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北行(116)
苏毅澜坐在营房外的草地上,望着连绵起伏的坡地和不远处的永州城,陷入了沉思。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对方似乎总是先一步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对自己这边的动静了如指掌,难道队伍里有奸细?
他将队伍里所有有点印象的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觉得哪个都不太可能,底层士兵人数众多,要查起来很难。
接下去几日,不知道为什么,永州城紧闭城门,叛军只守不攻,任凭朝廷士兵如何骂阵,也闭门不出。
此后双方停战了十一日。
永州这几天下起了连绵春雨,辎重车辆上的粮草渗了雨水,连生火做饭的木材也淋湿了,火头营烧出的饭几乎都是夹生饭。
久攻不下,随着战时的拉长,苏毅澜心里开始焦躁起来。
“他们被围,总有粮草用尽的一天。”刘康看出了他的情绪,移了个木凳在旁边坐下,说道,“我军不用担心粮草问题,这时候就是比谁的耐性更好,拼心理战,殿下不必着急。”
苏毅澜闷声不响地啃了几口潮湿变味的干粮,说:“赵京沫紧闭城门,难道他想不到会有粮草用尽的一天?这里面有问题,但我现在想不出原因……对了,听说你当年跟着齐威候打赤琼,也遇到了粮草问题?”
“末将那次差点回不来了。”刘康伸直宽厚的背,回忆道,“那场战争,我们折损了整整一万余人,那些赤琼兵把我们困在边境的一座山岗上,围了整整二十一天,连野草树皮都弄来吃了,快扛不住的时候,终于等来了大部队援军。”
正在拟军报的白抚疏听到他们提到自己的父亲,停下了笔,将目光投向正在交谈的二人。
苏毅澜一手搁在膝头,微微沉吟了一下,“围城消耗永州粮仓,确实也算一策,但我们这次围的不是赤琼人,里面大部分都是北娑普通百姓。到时候缺粮,饥饿起来必乱,人吃人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围城之法,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正说话间,帐帘一动,潘之平带着一身雨水进来,听见后面几句,愁眉苦脸地接道:“哪个晓得那混账齐王让我铸刀,竟是为了谋反,打战苦的都是咱们百姓呐,我爹娘兄弟还在城里,过几天要没了吃的,可如何是好哇。”
这时门帘又被掀起,进来一个后勤处的士兵,抱拳行礼道:“殿下,运输粮草的车辆迟迟未到,我们目前的储备只能支撑三天了。”
苏毅澜眉锋一凝,侧过头看向白抚疏:“兵部那些老爷们是怎么回事,连粮草的事也能耽搁?”
“我马上派人送一封急件回去。”白抚疏重又提起了笔,才刚落笔几个字,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一对精致的眉心微微拢起。
苏毅澜想了想,朝立在帘栊边的魏荻道:“把罗参将叫来。”
过不多久,负责粮草的罗永忠匆匆掀帘进来,不等苏毅澜发问,就主动解释道:“殿下,属下刚接到消息,连日雨水,通往永州的官道坍塌,运粮草的车辆这会全都堵在路上了,目前正安排人抢修道路。”
白抚疏长睫下幽深的眸光盯着他:“要抢修多少天?”
“具体不清楚,”罗永忠想了想,“数段官道都有坍塌,部分还很严重,没个十来天估计到不了这里。”
“怎么这样啊?”这下连刘康也烦躁了,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没了粮草还怎么围城,照此下去,只能撤军了。”
雨珠敲打着帐篷,发出沙沙声。军帐里气氛凝重,几个将领互相望着,而后又都将目光投向了大军主帅。
苏毅澜双眉紧皱着,一言不发。
他必须再谋战局。
第92章 黑影
少顷,苏毅澜将目光投到了潘之平身上,“你对这一带熟悉,我看西南面山壁陡立,齐王兵力有限,应该没有在那边布兵防守,顶多三两个巡逻的,那山壁上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潘之平挠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很久之前听一个药农说起过,为了采那片岩壁上的岩莲和玄参,有人在岩石上开凿出了一些可容攀爬的小小凹槽。”
刘康一拍大腿,喜道:“幸而殿下带了潘军匠来,这样,我们可以将绳索绑在山顶粗壮的树干上,利用绳子滑到凹槽处落脚,我马上派人潜去那边查看地形。”
“那么高的崖壁,得准备很长的麻绳。”一个叫李文恒的副将道,“去哪里找这么多麻绳啊?”
苏毅澜似乎早有准备,说:“我这两日在营地周围察看了一下,西面有大片野棕麻,可以割来直接用火烘干,搓成麻绳,足够了。届时派一队人马从西南面山壁下去,同时安排大军在城门外攻城,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
“这个法子是可行,但风险也大。”白抚疏冷静道,“最近连日下雨,土壤松软,山壁亦如刀削,万一树干承受不住,下去的人轻则重伤……”
苏毅澜灌下一大口冷掉的茶水,起身道:“打仗没有万全之策,目前也只有这一个可行的办法,我们必须得赌一把。”
军帐里不再有异议,大家围桌商议,敲定行动方案。
细蒙蒙的春雨终于在傍晚时分停歇,月亮从青山背后爬起来,淡茫茫的光芒洒向跑马坡,夜幕下的营地空气潮湿,驻扎地不闻他响,只有守夜士兵巡逻时发出的轻微脚步声。
一个黑影悄悄绕过巡夜士兵,往一段鹿砦走去。到了近旁,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而后熟练移开一丛缀满水珠的树枝,从一个不大的洞里钻了出去。
从这里下了坡,往右拐个弯,便是去永州城的必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