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北行(171)
申时已过,天色即将暗下来,福阳殿内燃起了两排手臂粗的白色蜡烛,灼灼光明如昼。
寝殿右侧一张不大的金丝楠木圆桌上,置着酒菜,桌前摆着两把雕花楠木椅子。
皇帝撑着病体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大部分宫女太监都被屏退到了门口,只余周贤贵低头敛眉陪侍在侧。
烛火明灭间,皇帝注视着那与他相守了将近三十载的女人,缓缓迈过大殿门槛,穿过重重帘帷,越走越近……
“臣妾见过陛下。”皇后提裙下拜。
皇帝蜡黄瘦削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等她行完礼,用一种极寻常的语调说:“皇后,你来陪朕用晚膳吧。”
李玉姬也不多言,依言在桌前缓缓坐下,侍立一旁的周公公开始布菜。
“这碗灵乌草药膳汤,朕今日不想喝了,你替朕饮了吧。”皇帝声音平稳得如同无波的古井一般,完全看不出曾经勃然大怒过。
他将汤推到了李玉姬面前,自己则拿起筷子,却并未去吃周公公为他夹来的菜,只用晦暗难明的目光盯着李玉姬,见她默默将一碗汤小口饮尽,方徐徐问:“皇后不觉得……今日朕大殿燃的香特别吗?”
不等回答,又说,“这是从内侍韦福身上搜出来的香料,听闻此香叫赤练香呢。”
这句话一出,皇后始终镇定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慌乱。
她两次让人下毒,今天还是第一次闻到这种香味。
刚才皇帝让她喝灵乌草汤,她还能强装镇定,此时闻听,顿觉这殿内的龙涎熏香里夹杂了一股浓重的奇异幽香直窜鼻尖,这份镇定便再也难以维持。
李玉姬扬起长睫,吃惊地看向帝王。
“皇后,你可知罪?!”
杨煌终于露出怒容,突然目光一凛,镶金楠木筷子“啪”一声重重地往桌面上一搁。
“臣妾不知犯了何罪,请陛下明言。”李玉姬白着脸,强撑着道。
杨煌不再理会眼前之人,转而对周贤贵道:“传那两人进殿!”
第136章 癫狂
屋外阴云遮蔽了天光,偏殿内一片昏暗,雪荷听传,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回避在此的五皇子,后者的目光让她镇定了下来。
雪荷低着头,跟在一名太监身后进了正殿。
“雪荷,抬起头来,将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皇帝对跪在下方的人道。
雪荷抬起头,目光遇上皇后射来如寒冰的视线,霎时又低下了头,但却很流利地将整件事,从头至尾复述了一遍。
紧接着,杨煌命人将韦福押进来,也重新供述。
“现下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待二人被押出殿,杨煌对着李玉姬怒喝一声。
后者面容紧绷,默然了片刻,说:“单凭此二人空口所言,怎能证明是我指使,焉知不是他人在背后所为?”
“我还没糊涂到这个地步!”杨煌厉声道,“朕身体被你毒害了,心却还清明如镜,雪荷是五郎带进来不假,但这小太监是朕当场查出来的,与他无关,此二人皆因相似事件指证你,你休要再狡辩!”
杨煌面色铁青,原本需人搀扶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费力拉开椅子起身,朝李玉姬逼近两步,道:“你这毒妇,朕自与你结为夫妻,从未亏欠过你,甚至对你百般爱宠,凡你所求,几乎无不应允。想不到你为了让儿子坐上巅峰之位,竟不择手段,狠毒至此。”
“朕不会赐白绫,让你体面离开。”皇帝阴冷道,“你饮下的灵乌草汤和此时熏炉里的赤练香,我都让人加大了剂量,你已深中此毒,朕要将你打入冷宫,让你尝一尝中毒后慢慢死去的滋味!”
“朕一会还要下旨赐死燕王!”
这句话说出后,殿里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须臾,李玉姬突然仰头,发出一串狂笑,凄厉的笑声在大殿内回荡。
杨煌惊得后退了一步,扶住椅背,周公公则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哈哈哈……”李玉姬笑着笑着,眼中溢出了泪,她骤然停了笑,冷声道,“百般爱宠?从未亏欠?好,很好,今日臣妾就同陛下好好算算,您究竟有没有亏欠过我。”
“想我刚嫁进太子府那几年,你我夫妻确实鱼水相欢……”
皇后幽幽的语调一顿,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高亢起来。
“可后来呢?您的恩宠就像流水,我怎么样努力也留不住,一个个新人纳进府,我要不断与无数个女人争抢那片刻的欢愉,您还记得当初的夫妻情谊吗?!”
杨煌干瘦的手握着椅子扶手,瞪大了眼,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女人这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只听她又道:“当年陛下还是太子时,废王杨勇谋逆,在南苑猎场埋下伏兵欲杀您,我为了救陛下受了重伤,连腹中胎儿也没了,您还记得吗?”
李玉姬盯着眼前的帝王,不能自控地微微颤抖着,银牙微咬,也不再用尊称。
“其后臣妾数次怀胎,也皆被杨妃那贱女人毒害,到如今我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你可曾为我鸣过不平,讨回过公允?!”
她事先得报,知晓了皇帝召她去寝宫的缘由,也想好了应变的对策,却没想到皇帝还会有这一手。此刻心中对这个掌握生杀大权的男人再无半分愧疚,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绝望。
“乃儿是你的嫡子啊,陛下可曾想过,我这个孩子是如何千辛万苦保下来的?可曾想过他是你的嫡子?!臣妾对你的一颗全心全意的心,早已经一寸寸烧成了灰!!!”
杨煌用手指着皇后,面色渐渐灰白,而后全身筛糠般颤抖起来,他双唇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胸口剧疼,总有口气吊不起来,眼前明一阵暗一阵的,靠在椅背上直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