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北行(2)
男人的提议有点诱人。
苏毅澜心动了,乌黑的大眼睛望着对方,踌躇了片刻,又饮了些水,终于点了点头。
——
太阳在头顶火辣辣地照着,六岁的苏毅澜懵懵懂懂地跟着两个男人,上了他们停泊在岸边的木船。
然而很快,眼前的茫茫大海开始令孩子不安起来。
他仰着小脸,往两个男人身上来回望,然后忽然说:“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说完自顾转身,到了船尾,趴着船沿就往下爬。
年长的一把拽住他的肩,往船内扯,“嗐!别走啊,你爹在码头,很快就能见着。”
另一人警惕地扫了周围一眼,开始去解石柱上的缆绳。
苏毅澜觉得肩上的手劲极大,拽得自己很不舒服。他开始有些恐慌。
“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那人面色冷了下来,“你已经上船,去不去可由不得你了!”
苏毅澜挣扎起来,一面扭动着身子试图摆脱他,一面大喊:“我要回家!我不去了,让我回家!”
男人眼里终于露出凶光,“小兔崽子,再喊一声,扔了你到海里喂鱼!”
“呜呜呜!”
苏毅澜大声啼哭了起来,对着那人拳打脚踢,胡乱捶着踢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爹,娘!呜呜呜……”
男人松开他,迅速从一个装海鲜的竹筐里找到一根麻绳,将企图爬下船的孩子又提了回来。
苏毅澜两只小手被交叠攥住捆绑,他突然一低头,猛地一口咬住了对方手腕,细密的牙齿瞬间死死咬进皮肉里。
“啊!”
男人发出一声痛呼,料不到丁点大的小孩竟然这么凶猛。好不容易挣脱开,甩了一下渗血的手腕,立刻抬掌,朝苏毅澜的小脸狠狠抽打过去。
苏毅澜被那力道扇的撞向船沿,沉闷的咚一声响后,又滚落到船板上。男人趁机摁住,迅速将孩子胡乱踢打的手脚捆死。
船桨激起一道飞溅的水花,木船飞快离岸而去。
年长些的男人又找来一块满是污渍的布,堵住了苏毅澜的嘴,然后将他扔进竹筐里,合上盖子。
岸上的一切在飞快退后。
苏毅澜嘴角溢着一丝鲜血,一边脸孔肿起,在散发着浓重海腥味的竹筐里徒劳地挣扎。
恐惧紧紧地抓住了他,孩子浑身颤抖,呜咽着,透过缝隙看着海岛离自己越来越远……
船很快靠岸,竹筐被人挑上了渡口。
周围人声嘈杂,一些来收购海货的商人正在一面挑拣着货,一面和渔民们讨价还价。
竹编的筐子把眼前的空间分割成了数块,苏毅澜小脸紧贴着那些洞眼,在重重人影的缝隙里寻找父兄,很快便瞧见了正忙碌的他们,阿爹甚至朝他这个方向打了个招呼,似乎是遇见了熟人。
孩子疯狂挣动起来,呜咽着喊爹爹,口里却只能溢出一些细弱的呜呜声,这微弱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喧闹的人声里。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透过竹筐的空隙吹了进来,父亲和兄长的身影在人来人往的渡口离他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第2章 牙市
去往北娑国都离黍的一条黄土路上,一辆装牲口的驴车在辘辘前行,破旧的车厢里挤挤攘攘地塞着十来个年龄各异,蓬头垢面的孩子。
苏毅澜挤在一个角落里,抿着唇,目光左右打探着周围。
三天前,那两人以一两银子的价钱将他卖给了当地一个牙婆。昨日夜里,他偷偷用牙咬烂了捆绑的草绳,今早一上路,趁车厢颠簸时用力挣动,细细的绳子隔着薄衣勒紧,仿佛要陷进皮肉里。
苏毅澜忍着痛,紧咬牙关使劲挣扎,草绳终于发出一声细微的断裂声,从几乎被咬烂的地方断开。
挤在他左边的一个圆脸女孩发现了他的举动,吃惊地看着他,苏毅澜扔过去一个威胁的眼神,女孩慌忙低下头。
临近午时,驴车停下歇息。寻着一个机会,苏毅澜偷溜下车,贴着车子,悄悄绕到了后头,驴车左后方是一个马棚,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大片的玉米地。
苏毅澜上身微微前倾,半弓起身体,像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飞快地朝前后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开始发力猛冲。
前方玉米地越来越近,只要进了地里,就像鱼儿入海,任谁也不能再阻挡住他回家的路。
快了!
只差几步,就在眼前了!
苍翠郁青的玉米地仿佛是爹娘张开的怀抱,苏毅澜两条小腿交替着疾速移动,险些一跤摔进湿烂的泥地里。
他听见了风呼呼地从耳畔刮过,听见了自己狂奔时急骤的喘息声。
很快就能回家了……
——
赶车的拿着一袋馒头过来分发,发现手中竟多出了一个,朝着车厢里的孩子们喝道:“还有一个哪儿去了?不说的话就都饿着,谁也别想吃!”
圆脸女孩惊惧地转头,朝着一处方向指了指。那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着一片茂密的玉米地奋力奔跑。
苏毅澜跑得浑身是汗,快冲到地边时,感觉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过须臾,那声音就到了身后。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往地里一跃,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从后面伸出,一把攥住了他小小的肩膀。
腰圆膀阔的车夫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苏毅澜抓了回来。正在用饭的牙婆从面馆出来,甩着宽大的袖子怒咻咻地上前,一边骂着,一边拔下鬓边的簪子朝孩子身上扎,又往孩子身上狠掐。
苏毅澜惨叫着在地上滚动,小小的身子疼得蜷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