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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北行(6)

作者:空山兰杜 阅读记录

“海是什么样的?”白抚疏在饭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公子未曾见过海呀?”苏毅澜跟过来,一双乌黑的眼睛闪着光泽,“海很广阔,一眼望不到头,浪花打上岸比我还高,这么高,这么高……”

他踮起脚尖,小小的胳膊伸过头顶,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小的阿爹常出海捕鱼,能捕到各色各样的鱼,还教过小的织网呢。”

提到家乡,他兴奋了起来,努力描述能想起的一切,那里的贝壳怎样,海滩上的螃蟹又怎样……

这么久了,第一次有人愿意听他说起故乡,苏毅澜有些激动。那些在爹娘膝下承欢撒娇的时光仿佛一下子来到了他面前。他沉浸在了回忆里,眼中有光芒在闪动,小小的脸上泛着喜悦。

白抚疏在一旁听得入神。当听到苏毅澜讲爬上父亲的肩玩闹时,眼里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自小他便被要求遵循各种礼仪规矩,从未跟父亲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自母亲去世后,更是极少与父亲亲近。

那样的滋味,是他不曾体会过的。

在苏毅澜停下的间隙,白抚疏斟酌了片刻,轻声问,“那……你爹娘为何将你卖了?”

“不,不,爹娘不卖我,爹娘很疼我的,是我自己…是…是小的自己……”小书童用力摆着手,连自称都用错了,“爹娘没有不要我,我……

“无妨。”白抚疏偷瞄了一眼等在屋外,准备侍奉早饭的丫鬟,悄声道,“旁人不在时,不用理会那些规矩称谓。”

那日离家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苏毅澜心里顿时难过起来,先前的喜悦一扫而光。他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始讲自己的经历……

屋里一时很静,半晌,白抚疏开口道:“雨墨,我教你读书习字如何?等你长大了,或许能回去寻到爹娘呢。”

“习字?”

苏毅澜愣了一下,他父亲在他刚满六岁时,是有亲自为他开蒙的。不过苏毅澜心性顽皮坐不住,并不把识字这种事放在心上。加上苏哲忙于生计,没时间教,在他离家前,也只能粗粗识得三五个字和背两句张冠李戴的诗句。

但他却记住了教的第一个字,那是一个“赤”字。

如今经历了离家后的种种,苏毅澜已然不再是懵懂顽皮的小儿,他欣然同意了白抚疏的提议。

——

冬至这日,天气特别寒冷,从早晨开始就飘起了雪,到了午后,整个都城笼罩在了白茫茫一片中。

早膳的时候,白抚疏就跟苏毅澜说了,午后要随他去姨母家。苏毅澜也不知晓姨母是个什么亲眷关系。 他爹娘在岛上没有任何亲眷,好似一个外来移民。

曾经他也问过阿娘,母亲只说了一句“他们都不在了”,略显沧桑的脸上便露出了凄伤,接着就一整天心情不好,活儿干着干着就发呆。

苏毅澜便再也不敢问了。

天暗沉沉的,文梨街上,雪花被冷风裹挟着迎面扫过行人,一支长长的骑兵队伍押着几辆囚车逶迤而来,木车轮轧过覆着白雪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辙痕。

押送的官兵起码有二百来人,戒备森严,路上的几辆马车都停了下来避让,白府的马车夫也勒紧缰绳停在了道旁。

囚车内的人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衣服上也凝固着大片血迹,忽地,几个百姓抓了雪球或路边菜摊的烂菜叶开始往囚车掷,一面恨声咒骂,押运的官兵们却并未阻拦。

白抚疏听见外面的喧闹声,掀起了厚厚的车帘子,苏毅澜也跟着好奇地看出去。

第5章 醉酒

“公子,那是犯人吗?”

主仆二人伸着小脑袋瓜往外瞧,白抚疏判断了一下,说:“应该是赤琼人,咱们军队在押送俘虏。”

一个行人摸到了一块石头,追着囚车一把掷进笼子里,随着一声惨叫,一名俘虏捂住额头,鲜红的血顿时顺着指间淌下来。

苏毅澜也曾被关进过这样的笼子,不免恻然,“公子,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恨他们?”

冷风从掀开的帘缝卷进来,刀刮似地,白抚疏打了个哆嗦,手一松放下帘子,语调平淡:“他们是敌人,杀了咱们的百姓,自然恨。”

外面的怒骂声随着囚车渐渐远去,苏毅澜睁着一双大眼睛,默然看着公子,心里第一次对阿爹说的话产生了怀疑。

嘈杂的队伍不多时便过去了,马车重又辘辘前行。

——

太子妃对白抚疏甚是疼爱。苏毅澜看得出来,白抚疏也跟太子妃很亲近,不像在府里同长辈相处时那般不言不语。

不过太子妃虽和蔼可亲,但白抚疏的表兄,年长他半岁的三皇孙杨穆乃,脾气却坏得很。

苏毅澜亲眼见过他发脾气,将府里庶出兄弟养的一只两个月大,黄白相间的小狗活活踢死了。

一次苏毅澜陪着白抚疏去见他,看见一个小丫鬟被打得浑身是血趴在院子里,杨穆乃仍不解气,叫了人来,要将小丫鬟投井,最后被白抚疏劝下了。

是夜,他们留宿在太子府,因还未到入睡时分,又在外为客,白抚疏也没了读书的任务,主仆俩便有些无聊。

他们看见屋内靠墙摆着一个黄褐色的小口陶罐,罐子上凹凸的鱼鸟图案雕得栩栩如生,便都好奇地凑过去打量。

“这个……大概是酒罐吧。”白抚疏观察了一下,小手抓着盖子,稍稍使力拨开了它,果然,一股馥郁芬芳的酒香登时窜了出来。

主仆俩挨着小脑袋瓜,探头往里瞧,罐子里黑乎乎的,浓厚的酒香直窜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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