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北行(65)
“说得极是。”苏毅澜收起诉状,在他对面坐下,“那天在赈灾现场,林如汉的反应就不似真的在调查旱情,这份诉状的确弱了些,也正是我要与你商量的地方。”
白抚疏搁下茶碗,徐徐道:“除非能拿到贾勇龙侵吞朝廷赈灾钱粮的实证。庐安受灾,朝廷两度拨款,我国与赤琼近几年的战争,已经耗掉大笔军饷,如今国库虚空,皇上在银钱支出上分外紧张,在这上边容不得一粒沙子,倘若我们手中能有铁证,再佐以这份诉状,就不怕治不了他的罪。”
“你与我想到一处了。”苏毅澜以手支颔,勾起了唇角,略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我想……是不是可以从账目下手,只要我们拿到了账簿,就不怕他不认。”
“你想偷账簿?”
白抚疏看了他一眼,又凝眸望着手中茶碗,稍作思量后,慢声道:“听闻这些贪官为防有朝一日被追查,许多账都是黑白两份,明面上做的账肯定查不出问题,除非能拿到真实的账目。”
这一点苏毅澜倒是没想到,毕竟经历少,更未混过官场,在这方面还是不如白抚疏懂得多。
他抿起唇,露出一抹笑来:“抚疏,你还知道的不少,如此说来,我找你商量就对了。”
他换了一个坐姿,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下巴,又自语道,“不过……这种账簿必定放在极隐秘的地方,会藏在账房里吗?”
“这个不好说,须得探查清楚了再行事。”白抚疏道。
苏毅澜倾身接过白抚疏为他倒的茶水,饮下一口润了润嗓,拇指压着碗沿,继续道:“最简单的方法是夜里潜入庐安府,直接逼问贾勇龙……”
“他决计不会说。”白抚疏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要他供出账簿,等于把命交你手上。”
隔壁的客人在斗酒猜拳,行酒令声时不时传来,白抚疏似乎是被吵到了,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垂眸拨开手边的茶碗,又道:“左右都是死,逼问贾勇龙,这条道行不通。”
苏毅澜赞同地点头:“这自然是下策。”
他悄悄瞟了一眼白抚疏,而后状似思忖地看向桌面,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一下,旋即,抬眼又道:“还有一种方法,他有一位幕僚叫孔源,出入皆伴其左右,我看贾勇龙对此人极其信任,算得上心腹,想来他应该知晓账簿的事,不过……那人识得我和魏荻的声音,若要逼问他,恐怕只得你来了。”
白抚疏长睫扬起,看着苏毅澜,忽然笑道:“你在见我之前……实则已经想好了策略,方才说的同我商量,只是想说动我配合你盗这账簿,对吧?”
苏毅澜被他揭穿,便也不遮掩,坦然地笑着认了。
白抚疏也不跟他计较,爽快地应了:“好,明晚让魏荻在行馆稳住林如汉,万一……”话说着忽然探过身,讶然道,“咦?你肩上怎么都湿透了?!”
苏毅澜偏头看了一眼肩臂,满不在乎道:“不碍事,一会儿就干了,庐安大旱,今日这雨要是下到那边就好了。”
两人接着又商讨了一些细节。夜渐深沉,窗外雨声已止,人声渐息,隔壁的划拳声终于停了。
夜色笼罩中的檀丹城又恢复了静寂。
苏毅澜起身舒展臂膀,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后面暗淡的灯光,白扶苏整个人仿佛都被他拥进了影子里。
“不早了,先休息吧。”苏毅澜提议道。
白抚疏听着并未动,过了片刻突然问:“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我都可以啊。”苏毅澜正在解衣袍,闻言转过身,很随意地道。
他的衣襟松松地敞开着,露出健硕的胸膛。
白抚疏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身便去洗漱了。
暮秋的夜颇有些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寒意拂面。屋子里安静了一阵,苏毅澜走过去关窗门,回头发现白抚疏已经在床里侧躺下了。
客栈的床并不宽,睡下两人显得有些窄,两人背对而卧,挨得很近,彼此呼吸可闻。
苏毅澜初时上床睡意很浓,毕竟前一晚因为去海边一事引得心绪激荡,整夜就没怎么睡好,头一挨枕顿感困乏。
然而,下一刻,当他意识到白抚疏就躺在身旁时,脑子却变得越来越清醒。
他一动不动地侧卧着,听到对方的呼吸几乎就贴在身后,忽然觉得有些热。
苏毅澜躺得浑身难受,想翻个身枕起双臂,松泛一下僵硬发酸的腰背。
一边的手抬起时,却无意中触碰到了白抚疏温热的背,仿佛触电一般,慌忙缩臂,又改为双手交叠在腹部,一动不动地平躺着。
一阵若有若无,清雅而温暖的气息开始丝丝缕缕地钻入苏毅澜的鼻尖,那味道如夏日阳光下的森林,带着草木的清香,在这已秋凉的夜里仿若薄雾般将他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浸在这样的气息里的苏毅澜半睁开了眼,缓缓侧过身,脸朝里面,在微光里偷偷看着身旁人,无声地动了动鼻尖。
第50章 心虚
翌日一早,苏毅澜先醒过来,他从枕间撑起身,发现白抚疏弓着身,抱着被子的一角一动不动,呼吸绵长,睡得很香甜。
睡梦中的白抚疏眉眼不再清冷,倒有些像孩子一样。
苏毅澜俯身倾斜在上方,开始细细端详,被窝里的人睫毛纤细浓密,像一把扇子般覆在眼帘上,鼻梁高挺,漆黑的长发垂散在脖颈一侧,衬得那处的肌肤越发白皙如玉……
平白多了种勾人的味道。
苏毅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