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06)
皇帝绕出书案,几步走到江寻面前。
他比江寻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里是压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朕算是看明白了!”
“你江寻的忠心,不是对着朕,不是对着这大周的江山,是给了他卫青!”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南地做的事?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京城联手,将太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文武联手,内外勾结,你们想做什么?”
“是不是觉得这龙椅,换个人来坐,也未尝不可?!”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低吼。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江寻心上。
帝王心,海底针。
他终究是怕了。
皇帝怕的,是卫青手里的兵权,也是他江寻的脑子。他更怕这两种东西合在一起,会威胁到他的皇位。
所以,他设了这个局。
不是为了杀卫青,是为了离间,是为了敲山震虎。
是为了让他江寻,做出一个选择。
江寻沉默了很久。
久到皇帝的怒火慢慢平息,只剩下疲惫和猜忌。
“陛下,”江寻终于开口,嗓子因为憋着咳嗽有些发紧,“您要的,究竟是什么?”
皇帝深深的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曾寄予厚望的臣子。
这张脸,因为常年生病而过分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比朝中任何一个老臣都看得更清楚。
和这样的人说话,很累。
“很简单。”
皇帝转过身,走回窗边,又推开了那道缝。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天地间一片白色,干净得让人心慌。
“江寻,朕给你两个选择。”
皇帝的声音,随着冷风飘了进来,冻得人骨头疼。
“第一,卫青死,你留下。”
“朕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你依旧是朕的御史大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许你无上权力,让你去实现你心中那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给江寻思考的时间。
“第二,”皇帝的声音更冷了,“你走,卫青留下。”
“朕可以饶他不死,收回成命,让他继续做他的镇国大将军。”
“但你,必须滚出朝堂,滚出京城,永不录用。”
“从此以后,你和卫青,不能再有任何瓜葛。”
“文臣与武将,朝堂与沙场……”
“朕的朝廷里,只能留一个。”
皇帝缓缓关上窗。
御书房内,又恢复了让人窒息的温暖和安静。
他看着江寻,等着他的答案。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不留任何余地的阳谋。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要么,他踩着卫青的尸骨继续往上爬。要么,他自断前程,保那头蠢虎一命。
江寻的脸色,一下子白得像外面的雪。
“咳……咳咳……咳!”
他再也忍不住,猛的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体弓成一团,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
他用袖子死死捂住嘴。
可鲜红的血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滴在他墨色的官袍上。
那颜色,和他在宫门前吐在雪地里的血一模一样。
第74章 回去
皇帝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静得可怕。
他没有传太医,甚至没有赐一杯温水。
御书房的暖香,也被这压抑的寂静压得沉滞不动。
皇帝就这么看着,看着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软剑,在自己面前抖得厉害,下一刻就要崩裂似的。
江寻咳了很久。
久到那挺直的脊梁都佝偻下去,被连日的心力交瘁彻底压垮。
但他终究没有倒下。
他一点一点地,用一种近乎顽固的姿态,重新将脊背挺直。
他抬起袖子,看也未看上面刺目的血梅,语气平静,说的全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臣,选第二条。”
声音很轻,还带着撕裂般的嘶哑,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敲出沉重的回音。
皇帝眼底的情绪瞬间翻涌。
他设想过江寻的所有反应。
讨价还价,痛陈忠心,甚至卑微求饶。
毕竟,文人的风骨在碾碎一切的皇权面前,有时轻如鸿毛。
他唯独没料到,江寻会选得如此决绝。
那份决绝,哪里是断送自己的仕途与性命,不过是敲定今晚的饭食一般随意。
“为何?”皇帝的声音透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干涩。
这已不是君臣问对,而是一个掌控者对一个疯子的纯粹好奇。
“大周,病了。”
江寻抬手,用指尖极慢地揩去唇角残留的血渍,动作优雅,却带着病入膏肓的颓靡。
“病在骨血。世家盘根错节,官场腐烂生蛆,国库虚空,饿殍遍地。”
他抬起眼,看向龙椅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清澈的悲悯。
“这些沉疴,需用虎狼之药。”
“臣,便是那味最烈的药。以身为炉,熬骨为引,为陛下刮骨疗毒。可药,总有燃尽之时。臣这副残躯还能撑多久,臣自己亦不知。”
“天下可以没有一个御史江寻。”
“但大周的北境,不能没有镇国将军卫青。”
“北境的狼族磨利了爪牙,东海的倭寇窥探着港湾,南疆的蛮族从未真正臣服。这些悬于国门之上的利剑,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去镇压,去斩断。”
“卫青,就是那把刀。”
江寻的声音依旧很轻,可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
“药没了,尚可再寻。刀若断了,国门便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