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39)
“太保,你这姿势不对。书上说,扎马步要气沉丹田,双腿如植根大地。你这……腿都快抖成筛子了。”卫青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周子佑小脸憋得通红,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胡说!我这叫蓄势待发!你看,我的腿在积蓄力量,等会儿就能一飞冲天!”
卫青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刻钟,你已经换了八个姿势。一会儿说腿麻了有蚂蚁咬,一会儿说肚子饿了想吃点心。太子殿下,我帐下的新兵蛋子都比你有毅力。”
“你……你这是虐待储君!”周子佑见耍赖不成,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我要告诉父皇!说你体罚我!你这是大不敬!”
卫青冷眼看着他,正要开口,廊下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卫青。”
卫青浑身的煞气一收,立刻转头看去。
江寻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靠在躺椅里,盖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拿着一串紫莹莹的葡萄。他慢悠悠地剥了一颗,自己没吃,反而冲卫青招了招手。
“过来。”
卫青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在江寻面前半蹲下身,高大的身躯自然而然地挡住了吹向江寻的风。
江寻将那颗晶莹剔rou的葡萄喂到他嘴边。
卫青眉头都没皱一下,张口就吃了。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冲淡了他心头的一丝火气。
周子佑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那个凶神恶煞,把他训得跟孙子一样的卫太保,在江太傅面前,居然温顺得像一只……大狗?
“甜么?”江寻问。
“嗯。”卫青应了一声,眼神却一直盯着江寻的唇,那里还沾着一点晶亮的水渍。
江寻没在意,又剥了一颗,这次自己吃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我听说,北境的冬天,士兵们训练,都是在及膝深的雪地里扎马步。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脚冻得没知觉了,也不能动。是不是真的?”
卫青的目光从江寻脸上移开,落回周子佑身上,声音又冷了下去。
“是真的。谁敢动一下,二十军棍。”
江寻轻笑一声,又道:“那要是太子殿下在这平地上站一个时辰都叫苦,将来如何统领三军,如何让那些在雪地里为你卖命的将士们信服?难道要靠哭吗?”
周子佑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寻的话像一根针,不重,却精准地扎在了他最骄傲的地方。
“卫青,”江寻又叫了一声,“他毕竟是孩子,身子骨弱。你过去,亲自给他纠正一下姿势,别真把人练伤了。陛下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住你。”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担忧,全是看好戏的促狭。
卫青起身,重新走到周子佑面前。
“起来。”
周子佑咬着牙,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重新扎好马步。
这一次,他没再耍花样。
卫青伸出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按在周子佑的后腰上。
“腰挺直。”
又一脚轻轻踢在他的膝盖弯。
“腿再弯些,重心下沉。”
他的动作很标准,力道也控制得极好。可周子佑却觉得,那两根手指按着的地方,又麻又痒,浑身都不自在。
尤其是,当他看到卫青一边板着脸教训他,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廊下那个悠闲吃葡萄的人时,心里更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憋屈。
这哪里是教他习武?
这分明是两个人合起伙来,拿他当猴耍!还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
“我不学了!”周子佑忽然大叫一声,推开卫青的手,“你们……你们欺负人!”
卫青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周子佑!”
“江太傅!”周子佑却不理他,转头冲着江寻喊,“你不是号称智计无双吗?你教我啊!我不跟他学了!他就是个莽夫,除了动手动脚还会什么!”
院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说卫青是莽夫,这无疑是戳了老虎的逆鳞。
卫青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神骇人。
江寻却依旧不紧不慢。他放下葡萄,从躺椅上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周子佑身上。
“殿下,你觉得,卫太保是莽夫?”
“难道不是吗?”周子佑梗着脖子,“他只会打打杀杀,逼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哪像太傅你,通晓古今,运筹帷幄。”
“哦?”江寻挑了挑眉,“那本官问你,当初是谁,在官道设伏,以身为饵,引开太子主力,为卫将军奇袭子午道创造了机会?”
周子佑一愣。这事他听宫里的说书人讲过,是江太傅的得意之作。
“是……是太傅你。”
江寻又问:“那又是谁,率五十精兵,三日奔袭八百里,强渡天险子午道,将人证林锐活着带回了京城?”
“是卫太保。”
“那又是谁,在金殿之上,舌战群儒,揭露泰亲王谋逆大案?”
“是太傅你。”
“那又是谁,在泰亲王狗急跳墙,欲行刺陛下之时,一招制敌,将其生擒?”
“是卫太保。”
江寻看着他,笑了。
“殿下,你看。这天下大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有的人,是脑,负责谋划全局;有的人,是刀,负责披荆斩棘。我和卫太保,便是如此。我为他谋,他为我战。缺了谁,都走不到今天。”
“你说他是莽夫,可这世上,若没有这样的‘莽夫’在前方为你浴血拼杀,再精妙的计策,也只是纸上谈兵。你身为储君,未来要驾驭的,不仅是文臣的智慧,更是武将的勇猛。连这点都看不透,还谈什么帝王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