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4)
江寻淡淡地将视线移开,重新落在书卷上,那姿态,仿佛多看卫青一眼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
卫青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他猛地探身,一把抓住江寻的手臂,那力道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
“走!”
他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半拖半拽地将人从车里扯了出来。
江寻那双一尘不染的云靴刚一沾地,便立刻陷进了黏腻的烂泥里。
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昂贵的靴袜,那湿滑恶心的触感,让江寻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那清瘦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竟显得有些伶仃,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
卫青的心头莫名一梗。
他大步走回去,在江寻开口讽刺之前,直接弯腰,手臂穿过他的腿弯,一把将人整个扛上了自己的肩膀。
“卫青!”
江寻惊呼出声,天旋地转间,他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卫青湿透的、坚实如铁的肩膀。
“闭嘴!”
卫青扛着这个不轻不重的麻烦,大步流星地朝不远处的密林走去。
“想自己走,就用你那两条金贵的腿,在泥里爬过去!”
密林里,雨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削弱。
亲兵很快生起一堆火,潮湿的木柴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卫青走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边,毫不温柔地将肩上的人“扔”了下去。
他自己则脱掉湿透的重甲外袍,赤着结实上身,在火边拧着衣服上的水。
古铜色的皮肤被跳跃的火光映照,贲张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水珠顺着肌理滑落,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江寻狼狈地别开视线,整理着自己同样湿透的衣袍,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雨,一直下到天黑都未停。
林中温度骤降。
江寻抱着手臂,牙关不受控制地轻颤。
那堆火的浓烟熏得他头疼,可若不靠近,那股湿冷便会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冻得他发抖。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件带着灼人体温和篝火燥气的干燥外袍,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正罩在他头上,遮蔽了所有视线。
江寻一把扯下。
卫青就站在他面前,身上只着单薄的中衣,火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宽阔而坚实的轮廓。
“穿上。”
他的声音又硬又冲,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你要是病死在这鬼地方,老子没法跟陛下交代。”
江寻捏着那件还残留着对方霸道体温的衣服,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卫青没再理他,转身走到一棵大树下,背靠粗糙的树干坐下,闭上了眼,仿佛已经睡去。
江寻看着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卫青那宽阔的、在寒风中只着单衣的背影。
良久。
他还是将那件明显大了一圈,带着浓重卫青气息的外袍,披在了自己身上。
那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混合了篝火、雨水和汗意的,霸道的、温暖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像是落入了一个粗糙,却不容拒绝的怀抱。
第10章 将军,昨夜用身体给我取暖,感觉如何?
夜,被雨水浸泡得漆黑黏稠。
砸在树冠上的暴雨,闷雷般连绵不绝。
火堆被欺压得只剩一小团,光芒苟延残喘,将两个对坐的身影投在湿漉漉的树干上,扭曲拉长。
卫青那件宽大的外袍,裹在江寻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
袍子上残留的体温早已散尽,只剩下那股属于卫青的,混合着汗味与铁器气息的霸道味道。
江寻背靠粗糙的树干,合着眼。
他试图用假寐,来对抗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寒。
可身体的本能,远比他的意志要诚实。
一阵剧烈的颤栗毫无预兆地从脊椎末梢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牙关紧咬,却依旧能听到骨骼与骨骼之间因寒冷而碰撞的,细微又绝望的“咯咯”声。
他蜷缩起来,将自己抱得更紧。
树干的另一侧,卫青根本没有睡着。
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颤抖,通过共同倚靠的树干,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恼人地传到他的背上。
烦躁。
卫青睁开眼,盯着面前被雨幕切割的黑暗,胸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焦炭。
这酸丁,比他军营里最娇生惯养的新兵蛋子还要麻烦。
他想吼他“抖什么抖,再抖就把你扔出去喂狼”,可话滚到嘴边,又硬生生卡住。
脑中闪过的,竟是扛起他时,那轻得不像话的身体。
“咳……咳咳……”
一阵被死死压抑的咳嗽声,从身侧传来。
江寻猛地扭过头,用袖子捂住嘴,整个人瞬间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每一次呛咳,都带动他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将肺都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卫青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猛地起身,走到火堆旁,抓起几根备用的干柴,狠狠扔了进去。
火苗“轰”地一下蹿高,明亮的火光终于驱散了些许阴冷的雾气。
“吵死了。”
他头也不回,声音又硬又冲,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江寻的咳嗽声,被这三个字硬生生斩断。
他费力地喘了口气,抬起头。
摇曳的火光下,那张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扰了将军清梦,是江某的不是。”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哑又涩,连惯常的讥讽都失去了力道。
卫青没搭理他,只蹲在火边,用一根树枝沉默地拨弄着柴火,逼着那火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