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43)
“什么?”
“你故意跟那小子说笑,引我过去。”
江寻看着他,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卫青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你就是……故意的。”
江寻没有否认。
他将笔放回笔架,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卫青面前。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比卫青矮了将近一头,此刻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卫将军,”他用了旧日的称呼,声音很轻,“你吃醋的样子,确实很难看。”
卫青攥紧了刀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但是,”江寻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并不讨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往回走。
卫青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哝。
“……那你以后,少对别的男人笑。”
江寻没有回头。
但他走回书案的步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
夜深了。
周子佑在隔壁厢房睡的正沉,小手里还死死攥着最后一个没舍得吃的糖人。
值夜的小太监替他盖好被子,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卫青巡完了府里的防卫,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院中的一草一木上,满地银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守在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里,每晚都看着同一轮月亮。
江寻的房间被他锁着,谁也不许进去。桌上的笔墨纸砚,架上的书册卷宗,甚至那个小罐里半满的麦芽糖,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原样。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
他在这座死寂的院子里,每个夜晚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还活着吗?
现在,答案有了。
他活着。就在隔壁那间屋子里,灯还亮着,在看他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破书。
卫青收回目光,迈步朝江寻的房间走去。
他推开门时,江寻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指间的毛笔滑落,在宣纸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案上的灯烛快要燃尽,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卫青走过去,将灯芯拨亮了些。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江寻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人从椅子上打横抱起。
江寻太轻了,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卫青的心口一紧。
他将江寻放到床上,为他脱去外衫,盖好锦被。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床边坐下,借着烛光,静静的端详着江寻的睡颜。
睡着的时候,江寻紧蹙的眉头是舒展的,唇线也柔和下来,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许多。那些算计、那些锋芒,全都敛去了。只剩下一个消瘦的、苍白的、安安静静的人。
卫青伸出手,温热的指腹从江寻的眉骨轻轻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嘴角边。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琉璃厂,江寻凑在他耳边说出的那个“好”字。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痒痒的,带着一丝清浅的药香和一缕极淡的糖味。
卫青的手指猛的蜷缩起来,收了回去。他将脸埋进宽大的手掌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骂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身,替江寻掖好被角,吹熄了灯。
走到门口,将要带上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含糊的笑。
他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敢回头。那声笑,让他心头一跳。
卫青快步关上门,离开了院子。
身后的房间里,一片黑暗。
江寻缓缓睁开眼睛,他望着门板上那道迅速消失的高大影子,过了很久,才将锦被拉到下巴,重新闭上了眼。
唇角那抹弯起的弧度,在黑暗中,久久没有落下。
——
次日清晨。
周子佑照例在演武场上扎马步,一双小腿抖个不停,脸涨的通红。
卫青双臂抱胸,站在一旁,身形纹丝不动,冷冰冰的数着时间。
“还有半个时辰。腿塌下去了,重来。”
“卫太保,你是不是属阎王的……”
“再加一炷香。”
周子佑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咬紧牙关死撑。
江寻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折子,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神情闲适。
忽然,福伯脚步匆匆的从前院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帛书。
“老爷,宫里来人了。”
江寻放下折子,接过帛书展开。只看了几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只翻动书页的手,却停住了。
卫青立刻察觉到了。他丢下还在苦苦支撑的周子佑,大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
江寻将帛书递给他。
卫青接过来,一目十行的扫完,脸色骤然一变。
帛书上的内容很简单——陛下念及北境军务冗杂,着镇国太尉卫青亲赴雁门关巡边,督查军屯粮草,不得有误。即日启程。
最后那四个字,写的格外刺眼。
卫青的手指收紧,昂贵的丝帛被他攥的变了形。
“他要把我调走。”
江寻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冷了。
“太尉大人,君命不可违,该去就去。”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卫青的声音压的极低,透着怒气。
“他是要把你我拆开。雁门关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他就是要让本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