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48)
有分寸。
那个三年前在承天门外跪了六个时辰,呕血呕到昏厥的人,跟他说有分寸。
卫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说这个了。”他声音发闷,“你用过饭了?”
“用了。”
“吃的什么?”
“粥。”
“光喝粥能顶什么用?”
“加了红枣。”
卫青被噎得死死的。
他盯着江寻。
灯火下的人依旧清瘦,腕骨从宽大的袖口里探出来,细得惊心。但气色比他走之前好了些,唇上有了点血色。
福伯大约是看得紧,没让他再糟蹋自己。
“药呢?”
“喝了。”
“何时喝的?”
“你问得倒比太医还细。”江寻斜他一眼,“酉时,满意了?”
卫青这才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油纸包,推过去。
“什么?”
“路上买的。过汾州,看见有卖麦芽糖。”
江寻看着那个沾了一路风沙、皱巴巴的油纸包,沉默了。
卫青急了:“嫌脏?我手是干净的——”
“没嫌。”
江寻拆开纸包。
里面的麦芽糖被捂得有些软了,黏成一团,形状狼狈。
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意化开。
“还行。”他说。
卫青紧绷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天色黑透,风卷着银杏叶,在窗外簌簌作响。
福伯进来收走茶盏,又添了一盏灯,却在门口站住了,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江寻道。
“大人,卫太保的房间……还是从前那间?小的已让人收拾妥当,被褥都是新换的——”
“不用。”
卫青开了口。
福伯一愣。
江寻也一愣。
卫青梗着脖子,耳根通红,视线死死盯在桌面的一点茶渍上,就是不抬头。
话已出口,像个收不回来的傻子。
可要他改口,又偏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
“知道了。”江寻打断他,转向福伯,“去吧。”
福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躬身退下。
门被带上,灯焰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
卫青觉得自己的脸大概能烙饼了。
他想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在雁门关睡了一个多月的行军床,硬得跟石头一样,他好不容易回来……
“卫将军。”
“嗯?”
江寻站起身,走向屏风后。
“你身上那层沙子,要是带上我的床,”他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你今晚就去院子里睡。”
卫青几乎是弹射而起,直冲净房。
他洗了一刻钟,把头发上的沙子搓了三遍,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得干干净净,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出来。
头发还滴着水。
寝间里燃着安神香,江寻已经歪在床榻里侧,背靠引枕,手里捏着一卷书。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份病气都晕染得柔和了。
卫青站在床边,忽然就不会动了。
他领兵一个多月,翻山越岭五百里,这一路心里想的全是这个人。
可真到了跟前,他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江寻翻过一页书,头也未抬:“愣着做什么?”
“……头发没干。”
“那就擦。”
“帕子……”
“柜子,第二层。”
卫青翻出帕子,胡乱在头上揉搓着,坐到床沿上。
床榻极轻地“吱嘎”一响。
两人之间,隔着足有二尺的距离。
江寻看书。
卫青擦头发。
“你到底上不上来?”
卫青把帕子一扔,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床铺垫了两层厚褥,松软得他差点舒服地叹出声。被子里全是江寻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药草香混着皂角的清气。
他躺得笔直,像根木桩,大气不敢出。
旁边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你这个样子,”江寻终于合上书,偏头看他,“跟停尸似的。”
“……你就不能积点口德。”
“放松点。”
“我很放松。”
“放松?”江寻的视线往下移了移,“你脚趾头绷得能抠出三房一厅了。”
卫青低头一看,十个脚趾果然在被子底下抠成了一排鹰爪。
他强迫自己把脚趾掰直。
江寻伸手,灭了灯。
黑暗温柔地落了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一缕,落在帐顶。
卫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能听见江寻清浅的呼吸。
“江寻。”
“嗯。”
“你瘦了。”
“你说过了。”
“福伯没看住你?”
“看住了,一日三餐,一顿没缺。”
“那怎么还这么瘦?”
“天生的骨头架子,你管天管地,还管我长不长肉?”
卫青不吭声了。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江寻的方向。
江寻躺得很安静。
“在雁门关的时候,”卫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有天夜里下大雪,帐篷外的篝火都灭了,风刮得跟狼嚎一样。”
“我就想,你在京城,夜里冷不冷。”
“手炉有没有人给你续炭。”
“药……是不是按时喝了。”
“想着想着就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巡营。副将还以为我勤勉,连夜写了三封折子夸我。”
他顿了顿。
“其实我就是在绕着营地走圈。”
江寻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卫青以为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