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43)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前堂上演了一场堪称灾难的对话。
无论林锐从水利、地理、工程结构等角度,提出多么专业严谨的方案,卫青总能用“我奶奶说”、“我三舅姥爷讲”、“我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托梦告诉我”之类的理由,给怼回去。
林锐的额角,青筋开始一跳一跳的。
他入仕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油盐不进、蛮不讲理之人!
他终于明白,为何京中都传言,卫青就是个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
这何止是莽!这简直是蠢!
眼看林锐的涵养功夫即将告罄,卫青终于演到了最后一步。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最后,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椅子。
“行了行了!烦死了!”他怒吼道,“说也说不过你,打又不能打你!这破差事,老子不管了!”
他转身冲进偏厅,不多时,抱出一大摞落满灰尘的卷宗图纸,“砰”的一声,全都扔在了林锐面前的地上。
“你要是吧!都给你!”
“白马渡,以后就归你管了!修好了,功劳是你的!修不好,塌了,淹了,死了人,也是你林大人一个人的责任!”
“到时候,本将军就在旁边看着,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说完,他看也不看林锐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拂袖而去。
留下满堂的死寂,和一地的狼藉。
林锐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地上那堆杂乱的卷宗,又看了看卫青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如释重负的轻蔑。
他弯下腰,亲手将那些卷宗,一份一份地,捡了起来。
后院卧房。
卫青一脚踹开门,脸上还带着未曾消散的“怒气”。
“怎么样?”他走到床边,像只求偶的孔雀,献宝似的问。
“老子这出戏,演得还行吧?”
江寻正靠在床头,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卫青,那双沉寂的眸子里,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尚可。”
“只是尚可?”卫青不满意了,“那姓林的脸都绿了!我看他差点就要动手打我!”
“他不敢。”江寻淡淡道,“他只会觉得,终于从一个疯子手里,解脱了。”
卫青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像个得了糖吃的半大孩子。
他搬过椅子坐下,看着江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江寻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可卫青却看见,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那股子没来由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卫青站起身,在房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门口,对着外面吼了一嗓子。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
“将军……”
“去!去厨房,让他们炖一盅燕窝过来!要用小火慢炖,炖得烂烂的!”
吼完,他又觉得不妥,补充道。
“再……再切一碟子冰糖山楂,一并送来!”
小丫鬟愣住了。
燕窝?冰糖山楂?
这……这是给谁的?
她偷眼看了一眼床上病得快没人形的江大人,又看了看一脸凶神恶煞的卫将军,吓得一个字都不敢问,连忙应声退下了。
卫青重新坐回床边,房间里一时无话。
窗外,天色渐晚。
一场针对猎物的围猎,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两个本该是不死不休的猎人,此刻,却坐在同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一个,在等着药。
另一个,在等着那碗药之外的,一点甜。
第28章 疯了!他要我借酒行凶,直捣龙潭!
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时,感觉自己踏进了一座冰窖。
明明托盘里的白玉瓷盅还冒着丝丝热气。
一盅炖得晶莹剔透的燕窝,一碟裹着糖霜、红得诱人的冰糖山楂,旁边还配着一把雕花银勺。
这些东西,精致得像是上元节灯会上的玩意儿。
与这间终日弥漫着苦涩药味、连光线都仿佛凝固住的卧房,格格不入。
更与床边坐着的那尊煞神,格格不入。
卫青没说话,只朝她一抬下巴。
那眼神,像是看一个死物。
小丫鬟如蒙大赦,放下东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了出去。
卧房里,只剩下燕窝那点微弱的甜香,徒劳地对抗着满屋的药气。
卫青端起那盅燕窝,动作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蛮横。
他用那把在他手里小得可笑的银勺舀了一下,直接杵到江寻嘴边。
“张嘴。”
命令式的两个字,和昨天喂粥时别无二致。
江寻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挪开,在那银勺上停了一瞬,眉心蹙起。
“拿走。”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裹着浓重的病气,却依旧冷得像冰碴。
“我不吃甜的。”
“这是燕窝,补身子的!”卫青手腕一沉,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声音里压着火,“你当老子闲得发慌,给你弄这些?”
“那便多谢将军费心了。”
江寻说完,竟真的把头转了回去,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
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卫青胸膛里那股气,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真想把这碗滚烫的东西,直接泼在这酸丁那张死人脸上。
可目光触及那苍白得像纸的肤色,和那双深陷下去、显得格外大的眼窝时,他所有的怒火,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湿透的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