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6)
“那么,第三条,卫将军没有异议了?”
卫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转身在屋里踱步,沉重的军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江寻的神经上。
“既然约法三章已定,卧房归我。”江寻的视线掠过那张过分宽大的喜床,“外间书房有软榻,想必足够容纳卫将军的体魄。”
卫青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霍然转身,一双虎目死死锁住江寻。
“凭什么?”
“凭我身娇体弱,吹不得夜风。”江寻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抬手轻点自己的太阳穴,“也凭我需要安眠,养足精神,好在明日朝堂,继续与将军辩论国事。”
“你!”
卫青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样,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征战归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男人大步流星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厚实的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
“老子累得骨头都快散了,你让我去睡硬榻?门都没有!”
“这床,今天我睡定了。”
江寻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卫将军要出尔反尔?”
“我只答应了不碰你,没答应让床。”卫青双臂环胸,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滚刀肉架势,“床这么大,一人一半,谁也别碍着谁。”
江寻盯着他那副蛮横嘴脸,知道再多费口舌也是徒劳。
他不再争辩,转身走向衣柜,抱出一床崭新的云锦被。
在卫青疑惑的注视下,江寻走到床的正中央。
他将那床厚实的锦被一丝不苟地展开,从床头到床尾,硬生生堆成了一道高耸的、柔软的墙。
卫青挑眉。
“这是何意?”
“楚河汉界。”江寻拍了拍那道被子墙,言简意赅。
“你在线那边,我在线这边。”
“越界者,后果自负。”
卫青看着眼前这条幼稚得可笑的屏障,先是一愣,随即被气得嗤笑出声。
他南征北战,见过刀山火海,见过尸骨如山。
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自己的婚床上,跟一个男人划界为营。
“随你。”他哼了一声,索性和衣躺下,占据了属于自己的半壁江山。
江寻亦不再多言,吹熄了大部分红烛,只余一豆昏黄的灯火在角落里摇曳。
他褪去繁复的外袍,只着一身单薄中衣,躺在了“楚河汉界”的另一侧。
两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道锦被筑成的高墙。
喜庆的新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静谧中被无限放大,顽固地提醒着对方的存在。
江寻从未与人同榻。
他有洁癖,对气味和声音都极为敏锐。
此刻,卫青身上那股皂角混合着烈日曝晒过的干净气息,蛮横地侵入他自己的冷冽沉水香中,形成一种无法忽视的、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
对方那沉稳有力的呼吸,一声,又一声,像战鼓,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睡不着。
另一边的卫青,同样浑身僵硬。
身侧的床铺因另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那人的体温隔着被子墙,隐约传来。
那人的呼吸很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像羽毛,一下下搔刮着他的五感。
他戎马半生,睡过沙地,枕过刀戈,却从未像现在这般不自在。
烦躁。
卫青猛地翻了个身,想对着被子墙喘口气,却一头撞进了一双同样清醒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昏暗的光线下,尴尬与恼怒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你看什么?”卫青率先发难,声音又冲又硬。
“看将军的鼾声,何时能震塌房梁。”江寻的声音带着一丝睡前的沙哑,嘲讽却分毫不减。
“总比你熏得满屋子妖里妖气的香要好!”
“那是雅趣。”
“是骚气!”
“莽夫。”
“酸丁!”
新一轮的唇枪舌剑后,两人都觉得口干舌燥,才各自扭过头去,气呼呼地闭上眼。
……
次日,天光乍破。
江寻是被一阵陌生的温热和沉重感弄醒的。
他蹙着眉,意识混沌。
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结实的、蜜色的胸膛。
肌肉的线条流畅而有力,在晨曦中泛着健康的色泽,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江寻的大脑,停摆了三息。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
一条肌肉虬结的手臂,正无比霸道地横在他的腰上,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而他自己的一条腿,不知何时,竟毫无防备地……搭在了对方的腿上。
两人几乎是紧紧相拥的姿态。
中间那道庄严的“楚河汉界”,早已被夷为平地,化作一团凌乱的锦被,被可怜兮兮地挤到了床脚。
属于卫青的,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就喷在他的额发上。
轰——
江寻的血气直冲头顶,那张向来清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从卫青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动作之大,直接把睡得正沉的卫青给掀醒了。
卫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江寻衣衫不整地站在床边,正用一种见了鬼的、不共戴天的眼神瞪着自己。
“你……你……”卫青也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江寻,再看看床上那片狼藉的“废墟”。
昨夜的记忆瞬间回笼。
“卫青!”江寻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气的,“你过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