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场时，天已擦黑。

顾承野结了工钱，两块二毛。

他揣好钱，想起树上那个，挠挠头，转身往巷子走。

歪脖子树下，小身影还缩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顾承野走过去，仰头看。

叶寻安听见动静，睁开眼，低头看他，四目相对。

顾承野咧咧嘴，伸出手。

“下来。”

叶寻安没动，只是看着他，又看看他空着的手。

顾承野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三块糖，摊在掌心。

叶寻安眼睛亮了亮，慢吞吞地，试着往下挪。

顾承野看不得他笨拙样，直接伸手，把人从树杈上抱了下来。

脚一沾地，叶寻安就朝他摊开小手。

给顾承野逗得笑出声，把三块糖都放进他手心。

叶寻安攥紧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茫然，像是没想到真会给。

“走了，”顾承野转身，“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渐浓的巷子里。

快到大杂院那条街时，迎面碰上了张姨，对方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像是等了许久。

一眼看见顾承野身后跟着的小尾巴，愣了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承野，你这......真给带回来了？”

顾承野含糊地应了一声。

“好好好，带回来好。”

张姨连声说，凑近些，压低声音。

“明儿个，张姨给你们包饺子，韭菜馅儿的，等着啊。”

她说着，把顾承野往旁边拉了拉，声音压得更低，瞟了眼不远处安静站着的小孩。

“我跟你说，这孩子......唉，受了大刺激。”

张姨叹了口气。

“前阵子，他妈没了，你也知道，等他病好了，没见着人，就到处找，隔壁王老太嘴快，直接跟他说‘你妈死了，埋了’。小孩当时就傻了，扭头就跑，找不着了，我后来寻摸好久，才在那煤棚找着他。”

她回头看了眼叶寻安，小孩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糖，没注意这边。

“我给送吃的，当着他面，他不吃，得人走了，他才敢碰，跟个小野猫似的，惊得很。你说，他妈死就死了，还当着小孩的面死的......这心里头的伤，怕是不容易好。”

张姨摇摇头。

“先当个小狗养着吧，好歹是条命，等大了，或许能好些。”

顾承野听着，眉头拧紧，他被叶峰养得，虽不说是三观正，但也知道这话说不得，不中听。

自己却也没什么立场反驳对方，毕竟对方实实在在地出了力，自己却是个偷奸耍滑的，承了他大哥那么大的恩情，却连嫂子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心里头那点烦躁，又裹着愧疚，翻腾上来。

“知道了，张姨。”

他闷声说。

“麻烦您了。”

“麻烦啥，街里街坊的。”

张姨拍拍他胳膊，又看了眼叶寻安，提高声音。

“孩子，明儿来张姨家吃饺子啊。”

叶寻安抬起头，看向张姨，又很快低下头，没反应。

张姨也不在意，摆摆手转身走了。

顾承野站在原地，回头看看捧着糖，安静站在暮色里的叶寻安。

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脏衣服，手里紧紧攥着三块糖。

他忽然想起叶峰以前常说的话。

“承野，跟着哥，饿不死。”

现在叶峰没了，留下这么个小东西。

第90章 粗糙混混贫穷受3

暮色越来越浓，巷子里的灯三盏里坏两盏，剩下那盏也昏黄得，只能照见脚前一小片地。

走到半道，顾承野脚步慢下来。

他忽然想起件事，明天怎么办？后头怎么办？

这崽子总不能天天跟着他去看场子，今天运气好，碰上个周岁宴，主家不算刻薄。

可多的是忌讳小孩的场子，嫌晦气，嫌哭闹。

送去孤儿院？

张姨那句话又扎进耳朵里：“叶峰九泉之下得骂你没良心，丢你这兄弟的脸！”

顾承野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头发油腻腻的，沾了一手灰。

不能送孤儿院，叶峰的种，不能让人当玩意儿似的挑来拣去。

...

出租屋到了。

推开门，顾承野把叶寻安放下，反手带上门。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占了大半地方，墙角堆着旧麻袋和几件脏衣服。

顾承野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窄巴巴的木板床，又低头瞅了眼脚边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小不点。

他皱了下眉，让人睡地上这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到底是叶峰的儿子，叶峰以前怎么对他的，他就算学不来十成，也不能真干出让兄弟儿子睡地皮的事。

“脏死了。”

他转身去墙角的灶台边忙活，烧了一锅热水，倒进掉漆的破脸盆里，试了试温度，端到屋子中间。

“过来。”

他冲叶寻安招手，语气算不上好。

叶寻安抱着壶，迟疑地挪过去。

顾承野没再多说，一把将小孩拎过来，三下五除二扒掉又脏又破，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小孩光溜溜地站在盆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肤上沾着煤灰和不知名的污渍。

他有点瑟缩，却也没挣扎，只是睁着一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顾承野，带着明显的不安。

顾承野拧了把热毛巾，开始给他擦洗。

手劲惯性地大，没几下，小孩胳膊上，背上就被擦出一片红痕。

叶寻安身体颤了一下，没出声，只是抿紧了嘴唇。